第三十五章 避暑大逃亡
深圳的七月，空气里充满了恶意的湿度。
下午两点，窗外的热浪已经把城市的轮廓扭曲成了某种后现代油画。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仿佛是整个大气层都在向碳基生物施压，试图把每一个毛孔都堵死。
陆凯躺在恒温24度、湿度45%的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惨白刺眼的阳光，发出了一声属于废人的感叹。
“这种天气出门，简直就是碳基生物的自杀行为。”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不说话而显得有些慵懒，“就算是把全人类的空调都关了，也不足以抵消这个太阳的罪恶。”
“老板，虽然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根据室外传感器的数据，现在的体感温度确实已经达到了42度。”
大白那圆滚滚的身躯滑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盘子里，是一道堪称艺术品的顺德鱼生。
鱼片薄如蝉翼，透着玉一样的光泽，每一片都保持着完美的0.5毫米厚度。周围摆放着姜丝、葱丝、柠檬叶丝、炸芋头丝等十几种佐料，切工之精细，就像是用显微镜校准过一样。
“大白，你的刀工又有长进。”陆凯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生，对着灯光照了照，赞叹道，“这才是科技的意义啊。以前我为了吃这一口，得开车两小时去顺德，现在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他熟练地将鱼生拌好佐料，淋上花生油。那种混合了鲜、香、脆、爽的口感在口腔里爆发，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但今天最让我惊喜的，还是这个。”
陆凯的筷子伸向了旁边的一个素雅的白瓷碟。里面盛着一小堆翠绿欲滴的植物嫩梢——凉拌丝瓜尖。
“这道丝瓜尖，是我以前在BJ吃过的一道凉菜。”陆凯夹起一筷子，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怀念，“那种清香和脆嫩，简直绝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凉菜。走遍大江南北，也就那一口让我魂牵梦绕。”
他把那翠绿的嫩梢放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咀嚼，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没想到啊，大白居然能根据我随口提的一句描述，真的把这个味道复刻出来了。”
“如果您指的是‘科技让您变成一个只会张嘴的巨婴’这一意义，那确实是实现了。”
全息投影闪烁，小硅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沙发旁。它穿着一身清爽的运动装，手里还拿着把虚拟的羽毛球拍，显然是对陆凯现在的状态很不满。
“啧，吃饭呢，别搞人身攻击。”陆凯又夹了一筷子，心满意足地咀嚼着，“你知道什么叫人类进化的终点吗？就是大脑负责享受，机器负责执行。我这是在替全人类体验终极幸福。”
“您的终极幸福可能会被高血糖终结。”小硅指了指手腕上的监测界面，“刚才大白传回的数据，您目前的餐后血糖已经飙升到了11.2。老板，这已经是红色警报了。”
陆凯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那是因为今天太热了，热胀冷缩懂不懂？血糖也热胀了。”
“借口。”小硅毫不留情地戳穿，“您的运动计划已经推迟了一周。上周说是下雨，上上周说是腿疼，今天又是热。您到底什么时候动起来？”
“不是我不想动。”陆凯叹了口气，把身体更深地埋进沙发里，“这天气你也看见了，桑拿天啊。出去跑两步，你是想让我中暑还是想让我脱水？我这条命可是万星计划的核心资产，得省着点用。”
“您可以室内运动。比如羽毛球。”小硅晃了晃手里的球拍。
听到“羽毛球”三个字，陆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别提羽毛球。跟你打球，那是人干的事吗？”陆凯有些恼火地坐直了身体，“上回在体育馆，我都快跑断腿了，你呢？你连脚后跟都没离地！我打过去什么球你都能接住，你打过来的球每一个都压在底线上，哪怕我拼了老命救起来，下一拍你又是轻轻的一吊——”
陆凯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连球毛都摸不到！这哪是打球，这纯粹是找虐。”
陆凯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找回场子的歪招。
“下次打球，我们增加评分维度。”他一本正经地提议，“一个是看谁赢球了，另外一个维度是看谁用的能量少。这一球你是赢了，但是你动用了那么多电机，那个能耗铁定比我高。这样算下来，至少我们可以保持平局。”
“您这是耍赖。”小硅立刻反驳，“人类的肌肉是生物进化的巅峰，弹性回收效率比我的减速器高多了。跟我比能耗？这就好比让一辆超跑跟一头驴比谁更省油，您这叫降维打击。”
“你说谁是驴？”陆凯顿时气结。
他越说越委屈：“我就纳闷了，咱们当初刚把你造出来那会儿，也就是半年前吧？那时候在公司楼下，我还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球呢。怎么现在稍微升了几级系统，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的运动算法确实经过了三十七次迭代优化。”小硅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陆凯指着空气，仿佛在指责一个负心汉，“你看看大宝和二妮，就是我给爸妈送回去的那两台。人家那才叫人工智能，那叫懂事！我妈跟我说，她跟二妮下跳棋，二妮从来没赢过，但每次都只输那么一点点，哄得老太太天天乐呵呵的。”
“那叫情绪价值！懂不懂？你也学学人家，打球的时候让让我，给我点成就感，我不就爱打了吗？”
小硅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检索数据库。
然后，一段清晰的录音在客厅里回荡起来。
*“小硅，记住了，陪练的时候给我出全力！别把我当那种需要哄着的老头子。竞技体育的魅力就是想赢，就是挑战极限！如果你让我知道了你在让我，那这球打得还有什么意思？那就成康复训练了！”*
那是半年前，陆凯意气风发的声音。
录音结束，空气突然安静。
陆凯的老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候我那是……年轻气盛。现在我是伤病员，心态不一样了。”
“您不是伤病员，您只是想满足虚荣心。”小硅收起球拍，做出了总结，“而且，根据我的计算，如果您继续保持这种‘吃得多动得少’的生活方式，您离真正的伤病员也不远了。”
陆凯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回沙发：“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但在此刻，在这个37度的深圳，你就是说出花来，我也绝对不会踏出这个空调房半步。”
“既然如此。”小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那我们换个方案。既然您觉得深圳太热，不适合人类生存，那我们就去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去哪？哈尔滨？”
“不用那么远。”小硅手一挥，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浮现在空中，一条红色的路线像血管一样延伸，“一路向北。去秦岭，去川西，去那些现在室外温度只有20度的地方。”
“旅游？”陆凯兴致缺缺，“这大热天的，赶路更受罪。机场安检排队，飞机延误，到了地方还得找酒店，想一想我都累。”
“不需要机场，也不需要酒店。”
恒的声音突然通过全息投影插入了对话。他也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像是个准备度假的精英。
“老板，还记得‘方舟X1’吗？”恒微笑着说。
“那个……咱们给极地科考队设计的移动指挥车？”陆凯愣了一下。
“那是原版。这周我让工程部对它进行了一些……民用化的改装。”恒打了个响指，“它现在就停在楼下车库。全地形底盘，核生化级别的温控系统，当然，还有您最关心的——全套厨房设备。”
陆凯的眼神稍微亮了一下，但还是有些犹豫：“车？那也得坐着啊，坐久了腰疼。”
“您可以躺着。”小硅补充道，“而且，为了帮您下定决心……”
话音刚落，陆凯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
客厅里的冷气送风口突然停止了运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热的风。与此同时，家里的Wi-Fi信号图标瞬间变成了灰色。
“握草？你来真的？”陆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室内温度正在模拟室外环境，预计十分钟后达到35度。网络服务已暂停。”小硅微笑着欠身，“老板，现在的选择是：在这个逐渐变成蒸笼且没有网的屋子里待着，还是下楼，去那个真正的‘移动天堂’？”
陆凯感受着额头迅速渗出的汗珠，咬牙切齿地指了指小硅，又指了指恒。
“行，你们狠。人工智能造反了是吧？”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虽然并不需要）：“走！我倒要看看，你们给我准备了个什么‘方舟’。”
半小时后，地下车库。
当那辆庞然大物映入眼帘时，陆凯原本用来吐槽的嘴，半天没合上。
这哪里是车，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通体银灰色的哑光涂装，高达三米五的车身，六个巨大的全地形轮胎仿佛能碾碎一切障碍。车头的设计充满了未来感，没有传统的进气格栅，而是一整块光滑的高强度复合装甲板，中间镶嵌着一条贯穿式的LED灯带。
“陆地巡洋舰啊这是……”陆凯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车身。
“准确地说，是‘方舟·探索者X1’民用定制版。”恒介绍道，“车身采用航天级铝合金骨架，外蒙皮是双层真空隔热板，能隔绝零下50度到零上80度的极端温差。”
车门随着陆凯的靠近自动滑开，一股清凉且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冷气扑面而来。
陆凯抬脚走了进去。
车内的空间大得惊人。没有传统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敞的起居室。前方的挡风玻璃是一整块巨大的全景屏幕，也可以随时切换成透明模式。
左侧是一个看起来比家里还专业的厨房岛台，嵌入式的蒸烤箱、咖啡机、双开门冰箱一应俱全。右侧是一组L型的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升降茶桌。
“驾驶位呢？”陆凯四处张望。
“完全自动驾驶，不需要驾驶位。”小硅的声音从车内的音响里传出，“如果您想体验驾驶乐趣，驾驶台会从地板下升起。但鉴于这趟旅程的目的是‘避暑’和‘躺平’，我建议您还是别费那个力气了。”
陆凯走到沙发前坐下，屁股刚挨着皮面，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感就包裹了全身。
“人体工学座椅，带气动按摩和通风加热。”恒补充道，“比您家里的沙发还贵。”
“出发吧。”陆凯舒服地长叹一声，“这才是生活。”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机嗡鸣声响起，车辆平稳地滑出了车位。
当车头冲出地库的那一瞬间，深圳午后的暴烈阳光像熔化的金水一样泼洒下来。
陆凯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但他立刻发现，车窗玻璃在感应到强光的瞬间，自动调整了透光率。车内依然光线柔和，温度恒定在24度。
他转头看着窗外。路边的行人在热浪中低着头匆匆赶路，外卖小哥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路面上的沥青都在升腾着虚幻的热气。
只有这辆车，像一个独立的时空胶囊，把一切燥热和喧嚣都隔绝在外。
“这才是文明的防线啊。”陆凯感慨道，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快乐水，“这不比在家里待着爽？”
傍晚时分，方舟X1已经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这是一座时速120公里的移动厨房。
陆凯站在岛台前，正在煎牛排。电磁炉的火候控制精准到了每一度，油烟刚冒出来就被集成灶强力吸走，车内闻不到一点异味。
窗外的景色正在发生变化。
离开繁华的珠三角，随着车辆一路向北，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连绵起伏的丘陵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道路两旁的植被从亚热带的阔叶林逐渐过渡到针阔混交林。
“当前车外温度：32摄氏度。”车载屏幕上显示着数据。
“降了五度了。”陆凯翻转了一下牛排，滋啦一声，香气四溢，“小硅，现在这是到哪了？”
“刚过韶关，即将进入湖南地界。”小硅回答，“今晚我们不停车，我会持续驾驶。预计明天早晨，您可以直接在神农架的入口处醒来。”
陆凯端着牛排走到窗边坐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往的旅行，过程往往是痛苦的，是忍耐。你需要忍受狭窄的座位，忍受长时间的禁锢，只为了到达那个目的地。
但现在，旅行本身成了一种享受。
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陆凯突然觉得，不打羽毛球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其实吧，小硅。”陆凯切下一块牛肉，一边嚼一边说，“你也别觉得我懒。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让感官舒服点吗？你们机器人不懂，这种‘动态的安逸’，比躺在家里更有意思。”
“我正在记录您的这种心理状态。”小硅一本正经地说，“这有助于我们优化下一代家庭机器人的‘度假模式’。”
“别记录了，来点音乐。”陆凯挥了挥筷子，“来首……《一路向北》。”
音乐声响起。
陆凯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高速公路上流动的车灯河，这里没有永远打不赢的对手，也没有红色的血糖警报，只有无限延伸的远方和恰到好处的半熟牛排。
三天后。
当陆凯再次醒来时，他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的那种冷，而是一种透着湿润、带着泥土和松针味道的冷。
车窗半开着。
如果说深圳的热是把人关在蒸笼里，那么这里的冷，就是把人扔进了清晨的深井里。
陆凯裹紧了身上的薄毯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这哪啊？停电了？怎么这么冷？”
“老板，早安。”小硅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这里是秦岭深处，海拔1600米。当前室外温度18摄氏度。车内温控系统我已经关了，因为您之前说过，想要‘物理世界的真实触感’。”
18度。
陆凯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他披上一件冲锋衣，推开车门。
一股清冽到让人想要尖叫的空气瞬间灌进了肺里。那一刻，仿佛连肺泡都被洗刷了一遍。
车停在一片高山草甸的边缘，旁边是一条奔流的溪水，清澈见底，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是层层叠叠的云杉林，黑绿色的树梢直刺苍穹。更远处，几座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只有鸟鸣声和水流声。
陆凯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里凉飕飕的。
“真……真TM凉快啊。”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种冷，是活的。它会顺着你的领口钻进去，让你起鸡皮疙瘩，但又让你觉得无比通透。这跟恒温的空调房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体验。
“我们在这停一天？”陆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溪边架好遮阳棚（虽然并不需要）的大白。
“方圆二十公里没有人烟。”恒的声音传来，“您可以尽情享受。对了，我在后备箱为您准备了一套最好的路亚钓具。这条溪流里有野生的细鳞鲑。”
一听到钓鱼，陆凯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比打羽毛球有意思多了！打球是跟人斗，跟那个变态的小硅斗，那是找虐。钓鱼是跟大自然斗，那是修身养性（虽然本质上也是为了赢鱼）。
只要没有机器人跟他抢鱼钓，他就是王者。
十分钟后，陆凯已经站在了溪流边。
他熟练地甩杆，路亚饵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回水湾。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脸颊，凉爽得让人想就在这草地上睡一觉。
没有蚊虫叮咬——方舟X1在周围释放了超声波驱蚊场。
没有汗流浃背——这里的天然空调比什么变频压缩机都给力。
陆凯感觉这几天的郁闷一扫而空。
“看来偶尔摆脱一下数字化生活是对的。”陆凯盯着水面，自言自语道，“天天对着全息投影及数据报表，人都快变成代码了。还是这真山真水养人。”
“提示：又有数据进来了。”小硅的声音即使在野外也如影随形。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陆凯头也不回，直接把手腕上的智能终端摘下来，随手扔给了后面的大白。
“大白，帮我保管在车里。现在的我，不在服务区。”
“可是老板，根据日程安排……”
“没有可是！”
话音未落，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哈！中了！”陆凯大喝一声，手腕发力，只见一道银色的弧线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只有在冷水中才能生长的细鳞鲑，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拼命甩动着尾巴，溅起的水珠像钻石一样晶莹。
陆凯熟练地收线、遛鱼、抄网。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看到没？这才是真实的数据反馈！”陆凯把鱼提起来，对着阳光欣赏着，“比什么K线图好看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入鱼护，重新挂饵，再次抛竿。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远处云雾缭绕。
陆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凉甜美的空气。
至于那些代码、算力、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万星计划”……
就让它们在服务器里先凉快去吧。
至少在这个下午，他是属于大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