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护城河的代价

秦岭的夜色如墨，繁星点点。陆凯半躺在自动驾驶房车的真皮座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滇红茶，茶香袅袅。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车内却是一片科技感十足的宁静——全息投影播放着轻音乐，智能温控系统将室温维持在最舒适的24度。

这辆价值不菲的房车是恒为了“老板的安全与舒适”强行配备的，配备了最先进的自动驾驶系统和全方位防护。对陆凯而言，这不仅是一辆车，更是一个移动的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逃离商业帝国和社交压力的私人空间。

他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车载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老板，王海军主任的加密线路。”小硅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需要我为您转接吗？”

陆凯皱了皱眉。王海军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而且用的是加密线路。这通常意味着有重要且敏感的事情。

“接进来吧。”陆凯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电话那头传来王海军熟悉的声音，但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小陆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还在路上，刚从秦岭下来。”陆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有什么事您电话里说就行，我听着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王海军叹了口气，“这事得当面谈。你看是你来BJ，还是我去深圳？”

陆凯的心猛地一沉。能让王海军如此慎重，甚至不惜亲自见面的事情，绝非小事。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近的新闻和公司动态——机器人产品销量持续攀升，市场份额不断扩大，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我在秦岭这边，开车去BJ，一晚上就到了。”陆凯果断地说，“您看明天晚上方便吗？”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王海军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地址发你手机上了，是我家，别带什么礼物，人来就行。”

电话挂断后，车内陷入一片寂静。

“小硅，分析一下。”陆凯揉了揉太阳穴，“王主任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平时有啥事都在电话里说了，这次非得面谈。”

“根据我对王海军过往行为模式的分析，以及近期政策风向和社会舆情数据”小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老板，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凯望向窗外飞逝的夜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他知道，这趟BJ之行，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BJ的深秋，空气中已带着几分寒意。陆凯按着导航来到王海军家所在的小区——一个普通的机关大院，没有豪华的门面，也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落叶铺满了小径。

王海军早已在楼下等候，见到陆凯，脸上立刻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上来，家里暖和。”

王海军的家正如其人，朴素而温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厨房里飘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你嫂子今天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知道你要来，高兴坏了。”王海军一边给陆凯倒茶，一边笑着说，“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咱们边吃边聊。”

茶是正宗的大红袍，香气浓郁。陆凯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切入正题。

饭桌上，气氛起初很融洽。王海军先是夸赞了隐舟科技的创新精神和技术实力，称其为“中国智造的典范”。陆凯谦虚地回应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王海军越是夸奖，后面的“但是”就越沉重。

果然，酒过三巡，王海军的话锋一转。

“小陆啊，你们的技术确实厉害，产品也确实好。”王海军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们的效率太高了，把人的路都堵死了。”

陆凯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王主任，您这话我有点不太明白”

“不明白？”王海军苦笑了一下，“那我直说吧。你们的机器人，现在一台能顶五个人干活，成本还不到人工的三分之一。企业当然愿意用，谁不想降低成本提高效率？问题是，那些被替代的人怎么办？”

陆凯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抱着“技术进步必然带来阵痛”的心态，认为市场会自行调节，新的就业机会会自然产生。

“你知道现在全国有多少人因为你们的机器人失业吗？”王海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增长，已经引起了中央的高度关注。再这样下去，社会不稳定因素会越来越多。”

这时，小硅的声音在陆凯的骨传导耳机中响起：“老板，数据显示，过去三个月，与我们产品直接相关的行业失业率上升了18.7%，间接影响的行业失业率上升了9.3%。特别是在制造业、物流业和服务业，影响尤为严重。”

陆凯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了王海军的担忧。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而是关系到社会稳定和国家发展的重大问题。

“我明白了。”陆凯放下筷子，郑重地说，“不能让机器人和人抢饭碗。王主任，您有什么建议？”

王海军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第一，适当提高机器人售价，给传统劳动力留出一些生存空间；第二，退出网约车等低端劳动力密集型市场；第三，增加税收贡献，用于社会保障和再就业培训。”

这些建议每一项都会直接影响公司利润，但陆凯没有犹豫：“好，我回去就安排。”

王海军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再喝一杯，为了我们的合作！”

离开王海军家，已是深夜。陆凯坐进房车，脸色凝重。

“小硅，恒，我要最新的数据。”陆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公司的利润数据，还有...失业数据。全部。”

车内瞬间亮起数个全息投影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开始滚动。

恒的声音首先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和高效：“老板，截至本季度末，公司净利润同比增长450%，达到历史最高点。主要增长来自家用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两大板块。预计下季度增长率将保持在300%以上。”

接着是小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老板，社会层面的数据...不太乐观。我们的产品普及率每提高1%，相关行业的失业率就上升0.8%。特别是在三四线城市和县域经济中，影响更为严重。很多家庭失去了主要收入来源，生活陷入困境。”

屏幕上，一组对比图格外刺眼：一边是公司节节攀升的利润曲线，另一边是不断恶化的失业率数据。两条曲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陆凯盯着屏幕，久久不语。他想起晚饭时王海军说的话，想起那些因为失业而陷入困境的家庭，想起自己创业的初衷——用科技改善人类生活，而不是剥夺他们的生计。

“我们虽然想赚钱，”陆凯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但是我们不能被资本控制，也不能被资本利用。赚钱只是我们的工具，不是目的。”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地滚动。

夜色更深了，房车停在一处观景台。透过全景天窗，满天繁星清晰可见，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陆凯站在车窗前，凝视着浩瀚星空，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知道，接下来的决定将改变公司的命运，也可能改变无数人的生活。

“小硅，恒，听好了。”陆凯转过身，目光坚定，“从明天开始，执行以下指令：第一，所有产品价格上调30%；第二，立即退出网约车、快递配送等低端劳动力密集型市场；第三，主动申请增加企业所得税税率，额外部分用于设立‘技术转型基金’，帮助受影响的工人再就业。”

“老板，这……”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不是商业最优解。我们的市场份额会下降，竞争对手会趁机抢占市场。而且，如果我们退出这些市场，其他资本也会进入，问题并不会得到根本解决。”

“我知道。”陆凯平静地说，“但这不是商业问题，这是稳定问题。社会不稳定，一切商业都是空中楼阁。”

“恒，”陆凯继续说道，“你说得对，其他资本也会进入。这个不是我们能力范围的事情，这个让王海军去头疼吧。”

恒沉默了几秒，欲言又止，但是最终回答：“明白。指令已接收，将立即执行。”

陆凯重新望向星空，心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公司损失数千亿的利润，可能影响公司的长期发展。

“小硅，”陆凯轻声问道，“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先进技术取代落后的技术是必然的，”小硅回答，“只是社会需要时间消化掉转型的阵痛。”

陆凯苦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滇红茶，苦涩中带着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