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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基崛起

共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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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衣锦“伪”行

深圳的深秋,依然带着几分燥热。陆凯站在公寓宽敞的客厅里,脚下踩着几块刚拆下来的包装泡沫。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两台直立的人形机器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这是两台没有任何涂装的工程样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冷冽的光泽,关节处有着精密的机械咬合结构,却又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工业设计特有的流畅美感。在它们旁边的真皮沙发上,还像死尸一样横陈着一副更加精致、骨架更加复杂的银色躯体——那是“小硅”给自己预留的顶级载体。

“老板,验货了。”

空气中突兀地响起小硅的声音,没有全息投影,也不是从某个单一设备发出的,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这是小硅接管了公寓的全屋智能音响系统。

“揭幕仪式你自己来吧,我就不放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来生造氛围了,怪尴尬的。”小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欠揍的轻松感。

陆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左边那台机器人的肩膀。触感冰凉,但并非坚硬的死铁,表面似乎覆盖了一层特殊的类肤涂层,摸上去有一点点阻尼感。

“这玩意儿拿回去如果不听话,我妈能拿扫帚把它砸了。”陆凯用力掰了掰机器人的胳膊,纹丝不动,随即他又试着推了一下,机器人顺势后退了一步,卸掉了他的推力,动作自然得像个练家子,“确定不需要程序员在旁边跟着?我回老家是去当孝子的,不是去当售后维修工的。”

“放心,内置了‘绝对顺从’协议和‘极端耐心’模块。”小硅的声音变得自信起来,“要不要试个傻瓜模式?”

陆凯挑了挑眉,清了清嗓子。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了那口离家多年但依然刻在骨子里的陕西关中方言,甚至故意带上了点老家县城特有的土语。

“欸,那个……把那块儿抹布递给我一下嘛。”

指令发出的瞬间,左边的机器人——为了方便区分,陆凯已经在心里给它起名“大白”——头部的视觉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幽蓝的光芒。它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那种电子合成音常见的“正在识别”的废话,直接转身,动作行云流水地抄起茶几上的一块超细纤维抹布,双手递到了陆凯面前。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或者说是面部的一个发声单元,用一口地道得让陆凯头皮发麻的陕西话回答道:

“给,这是你的抹布。”

陆凯愣住了。不仅仅是语调中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虽然这声音并不像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具体的长辈,但他却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标准、最地道的陕西话。每一个咬字都仿佛直接唤醒了骨子里的基因记忆,比他在老家听到的还要纯正。

“我靠……”陆凯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恒,这有点吓人啊。怎么听着这么……对味?”

“这是根据上亿份陕西关中地区的语音样本综合合成的。”小硅解释道,“去掉了个人口音的偏差,提炼出了最本质的方言特征。可以说,这是大数据计算出来的‘完美乡音’。不仅如此,它的核心逻辑更强大。本地芯片处理日常指令,遇到没见过的——比如咱们老家那种老式腌酸菜的坛子,或者这就是个什么奇怪的农具——它会自动拍摄上传云端,由我亲自识别处理。只要你教一次,‘这是腌菜坛子,不能搬,要轻拿轻放’,它就能记一辈子。而且……”

小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狡黠:“针对老年用户,我特别加强了‘情绪价值’模块。哪怕你爸拿着电视遥控器当电话打,对着它喂喂喂半天,它也会温和地提醒,绝不会像那个著名的人工智障一样说‘对不起我没听懂’。”

陆凯看着面前这两个毫无表情的金属疙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行,”陆凯点了点头,“大白,二黑,这就是给老头老太太准备的礼物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静静地停在角落里。那是他买了八年的车了,虽然平时保养得不错,车漆在阳光下依然黑得发亮,但在这个豪车遍地的深圳,早已显得有些过时。

但陆凯知道,这辆车就是他回家的“战袍”。

“恒,”陆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上次回家我是含糊其词,没敢说没工作,也没敢说具体干啥,老两口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我是不是在外面混得不好,是不是犯了事儿。”

他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最近习惯性的动作。在父母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报喜不报忧的儿子。上次相亲的尴尬还历历在目,那种被当成无业游民审视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给我整个人设。”陆凯看着窗外的车流,“执行董事听着太虚,我妈会觉得我是搞传销的,或者在外面骗人。要听着务实,有点小权,关键是能解释我为什么带回来俩机器人,还能解释我为什么这么有空在家里待着。”

几乎是话音刚落,车载系统的屏幕(通过手机投屏)亮了起来,恒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接管了对话。

“已生成建议方案。”恒的效率永远是最高的,“建议设定为:‘巧手科技大中华区产品测试部高级经理’。”

“测试部经理?”陆凯咀嚼着这个头衔。

“理由充分:你需要实地测试公司即将上市的新一代家用机器人,而老家的复杂生活环境——包括方言环境、非标准化家居环境——正是极佳的测试场景。这解释了你为什么有空在家(因为是带着任务工作),也解释了为什么你有这种高科技产品(内部测试机)。”

“工资呢?”陆凯问到了最关键的点。

“根据对你老家所在县城的经济水平及人际关系网络的分析,建议设定为月薪一万五千元人民币。”

“才一万五?”陆凯有些诧异,他现在的卡里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这在当地属于高薪阶层,足以让父母感到体面和骄傲。但同时,这个数字又处于一个‘安全区间’。它不会高到让七大姑八大姨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开口借几万块钱,也不会高到引发恶意的嫉妒和揣测。这是一个既能让你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又能让你保持清净的数字。”

陆凯听笑了。恒这家伙,虽然是个AI,但在人情世故的算计上,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精明。

“行,就这个了。”陆凯打了个响指,“收拾东西,回家。”

装车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麻烦一些。陆凯并没有叫搬家公司,在这个充满秘密的阶段,每一分暴露的风险都要规避。

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昏暗,陆凯打开凯迪拉克的后备箱。这辆老美系车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后备箱大得像个浴缸。

他先是将小硅那具精贵的银色身躯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这具躯体用了最顶级的航空铝合金和碳纤维,每一根线路的走位都经过了数万次的模拟,造价不菲。陆凯把它放进了一个特制的黑色防震箱里,那是他的“高级玩具”,绝对不能磕着碰着。

接着是“大白”和“二黑”。这两台工程机虽然做工狂野了点,但也具备折叠功能。陆凯把它们塞进后备箱的深处,然后在上面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为了掩人耳目,他又往里面塞了两箱茅台,几条中华烟,还有一大堆深圳的所谓“土特产”——其实就是在超市买的各种广式点心礼盒。这些花花绿绿的礼盒堆得满满当当,彻底遮住了下面的金属光泽。

“咔哒”一声,后备箱盖重重关上。

陆凯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车尾盖,像是拍着一位老战友的肩膀。

“老伙计,这次还得靠你撑门面了。”他自言自语道。

坐进驾驶室,熟悉的皮革味道包围了他。这就是那种老式豪华车的味道,沉稳,甚至有点沉闷,但让人安心。点火,那台大排量自然吸气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虽然不如现在的电车安静,但这震动让陆凯觉得真实。

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上,小硅发来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包:“Road Trip!(公路旅行!)”

“走了。”陆凯挂挡,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滑出车位,驶向了出口刺眼的阳光。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失业、迷茫、为了躲避催婚而狼狈逃窜的陆凯。他是陆经理,带着他的“千军万马”,衣锦夜行。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陆凯开了整整两天。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像他跟恒说的那样,这也是一种“测试”。实际上,他是想享受这段独处的时光。出了广东,进了江西,又转入那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都市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又变成了收割后的旷野。

越接近老家,陆凯的心情越复杂。

那个小县城,承载了他童年的所有记忆,也承载了他成年的所有压力。那里的人际关系像一张粘稠的网,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你开什么车,做什么工作,生没生孩子,每个月赚多少钱,甚至你买菜是不是多花了两毛钱,都能成为那个小圈子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果是以前,陆凯会感到窒息。但现在,摸着方向盘,想着后备箱里的东西,他竟然有了一种“降维打击”的从容。

车子驶下高速,穿过那座标志性的有些掉漆的牌楼,那个熟悉的小县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路变窄了,两边的店铺招牌依然是大红大绿的审美,电动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喇叭声此起彼伏。陆凯放慢了车速,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黑色的凯迪拉克即使在满街的BBA(奔驰宝马奥迪)里,依然有着它独特的气场。五米长的车身在狭窄的街道上缓缓滑过,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看,那不是老陆家的大小子吗?”

“哟,这车有些年头了吧,不过看着还是挺唬人的。”

陆凯能想象到车窗外那些闲言碎语,但他不在乎。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穿过两条街道,停在了自家那间位于街角的杂货铺门口。

父母的杂货铺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和矿泉水,里面昏暗拥挤。陆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陆母则在门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不住地往街上瞟。

车刚停稳,陆凯打开车门,这边的脚还没落地,那边陆母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凯?哎呀,真是娃回来咧!”

那声音里带着惊喜,也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人的如释重负。

陆凯笑着下车,故意没急着关车门,让半开的车门展示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高档礼盒。这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你儿子混得不错,带了一车好东西回来。

“爸,妈,我回来了。”陆凯喊了一声。

陆父摘下老花镜,从柜台后走出来,步履有些蹒跚,但腰杆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陆凯,又看了一眼那辆大黑车,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回来就回来,还搞这一车东西干啥,不烧油啊?”

陆母则直接多了,她快步走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陆凯一圈,确定儿子没瘦没胖,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眼神像雷达一样扫向陆凯的身后,甚至往车里探了探头。

陆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在找什么。

果然,下一秒陆母的脸色就稍微黯淡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那姑娘……没跟你回来?”

她说的是林欣,上次相亲的那个对象。

陆凯早有准备,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拿出了他在大厂练就的太极功夫:“妈,人家在机关单位上班,年底各种检查考核,忙着呢,哪像我啊。”说完,他故意把话头一转,提高了音量,确保隔壁看热闹的王婶能听见,“我现在调岗了,换了个部门。”

“换啥了?那个……还是没工作?”陆父的耳朵尖,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语气严厉起来。

“谁说没工作!”陆凯这时候底气十足,他从车后座拿出一个公文包(这也是从网上淘来的道具),拍了拍,“我现在是我们公司‘产品测试部’的高级经理。这不,公司研发了几个保密的新产品,让我带回来做实地测试。带薪休假,明白不?就是一边陪你们,一边就把钱挣了。”

“经理?”陆母的眼睛亮了,“那是当官了?”

“差不多吧,反正手底下管着一堆……机器呢。”陆凯含糊过去,赶紧转身去开后备箱,“来来来,搭把手,东西太多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当陆凯把那一箱箱的茅台、中华烟往店里搬的时候,父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吾儿出息了”的光彩。特别是当陆凯指着那两个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说“这可是公司机密,别乱动”的时候,二老的表情变得既好奇又敬畏。

“这是啥宝贝?”陆父围着箱子转了两圈。

“好东西。”陆凯神秘地一笑,“等晚上关了门,给你们开开眼。”

那一刻,陆凯看着父母略显苍老的脸庞和鬓角的白发,心里的愧疚稍微少了一点。不管手段如何,至少结果是好的。他这次回来,就是要让他们过得舒心一点。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杂货铺后面就是个小院子,连着两层小楼。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陆母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陆凯爱吃的。但吃着吃着,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危险区域。

“小凯啊,”陆父喝了一口陆凯带回来的茅台,脸有点红,“那个林欣,你们到底咋样咧?我看人家姑娘挺不错的,又是公务员,那可是铁饭碗。”

陆凯心里一紧。上次相亲他其实表现得很敷衍,甚至有点摆烂。但他没想到林欣并没有跟介绍人或者陆凯父母说他的坏话,这让他有点意外。那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人,倒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聊着呢,聊着呢。”陆凯扒了一口饭,含糊其词,“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慢热,不像你们那时候,见一面就领证。人家大城市回来的,更讲究感觉。”

“啥感觉不感觉的,过日子才是真的。”陆母插嘴道,“你都三十好几了,隔壁二狗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陆凯感觉头皮发麻,这熟悉的紧箍咒又来了。他知道,如果不赶紧转移话题,这顿饭能吃到半夜去。

“那个,妈,别光说我。”陆凯放下筷子,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放在客厅角落的那两个大箱子,“刚才不是问那是啥吗?我现在就给你们演示一下。这可是我们公司的最新核心科技,还没上市呢,你们是全中国第一批用户。”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二老的注意。陆父放下了酒杯,陆母也停下了唠叨。

陆凯走过去,拆开箱子。

当那两台银灰色的机器人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客厅灯光下时,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这……这是个啥?”陆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有些像人,怪瘆人的。”

陆父倒是胆子大点,但他眉头紧锁:“这铁疙瘩能干啥?摆着好看?”

“这叫‘巧手’家用机器人。”陆凯拍了拍“大白”的肩膀,然后在心里默默呼唤:*小硅,启动,表演时刻。*

“大白,给咱爸倒杯酒。”陆凯指了指桌上的茅台酒瓶。

在父母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那个原本死寂的铁疙瘩突然活了。它眼部的灯条亮起柔和的白光,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它稳稳地走到桌边,伸出机械手,那个力度控制得精准无比,轻轻握住酒瓶,手腕一转,将酒液精准地倒入陆父面前的小酒盅里,直到液面微微凸起,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陆父微微一鞠躬,用那口地道的关中话说道:

“叔,你看这就满不?要不再给你满上点?”

“咣当!”陆母手里的筷子这次是真的掉在地上了。

陆父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拢。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彩电冰箱大彩电,也见过智能手机,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世界观。

“这……这就成精咧?”陆父颤抖着指着机器人。

“不是成精,是高科技。”陆凯得意地坐回椅子上,看着父母震惊的样子,心里的爽感简直比签了个千万大单还强,“以后啊,扫地、做饭、洗衣裳、甚至给你们按摩,它全包了。这就是我这个经理这次回来的任务——测试它能不能把你们伺候好。”

#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的小院里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工业革命”。

起初,陆母对这两个“铁疙瘩”充满了戒备。尤其是做饭的时候,当陆凯指挥“大白”走进那间油腻狭窄的厨房时,陆母紧张得像是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手里紧紧攥着围裙,随时准备冲进去救她的锅碗瓢盆。

“小凯,你快让它出来!那刀快得很,别把手切咧……哦不对,它也没手。”陆母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哎呀,那是盐罐子,不是糖!这憨货能分得清么?”

陆凯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啃着,一脸淡定:“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它那眼睛是显微镜级别的,盐和糖的晶体结构都不一样,它比你分得还清。”

十分钟后,一股熟悉的鱼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半小时后,四菜一汤端上桌。鱼香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摆盘甚至比陆母平时做的还要精致几分。

陆母狐疑地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我不服但不得不服”的神情上。

“咋样?”陆凯问。

“咸淡倒是正好……”陆母嘟囔着,又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这火候,好像比我炖的稍微烂乎了一点点。”

“姨,我有意多炖了五分钟。”站在旁边的所有“大白”突然开口解释,依然是那口标准的关中话,“我看叔的牙口不太好,上次吃硬东西老捂腮帮子,烂乎点好咬。”

这一声“姨”,加上这简直成精了的贴心解释,瞬间就把陆母的心防击穿了。她看着那个冰冷的金属面孔,眼神竟然柔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懂事的大侄子。

“哎呀,这孩子……这机器,还怪有心的。”陆母转头对陆父说,“老头子,你听听,比你那个光知道吃的亲儿子强多了。”

陆凯被噎了一下,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只要老妈这关过了,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

虽然家里的一日三餐和卫生问题解决了,但父母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去前面的杂货铺守着。那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重心,也是他们在这个小县城里社交的窗口。陆凯劝了几次让他们歇歇,二老总是以“雇人不放心”、“别人看店要偷钱”为由拒绝。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下午,陆凯正在后院卧室里假装“远程办公”,其实是在和小硅联机打游戏。突然,电脑屏幕上弹出了杂货铺的监控画面报警提示。

小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老板,前面有情况。行为分析模式已启动。”

陆凯点开画面。那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扎眼的深黄色呢子大衣,正在货架前晃悠。此时店里比较冷清,陆父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背后的酒柜,陆母去隔壁借东西了。

那个男人左看右看,趁着陆父踮起脚够那瓶高处的西凤酒时,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收银台旁边的香烟架上顺走了一包硬中华,动作熟练地塞进了那件呢子大衣深不见底的左边口袋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这手法,惯犯啊。”陆凯皱了皱眉。

“要报警吗?”小硅问。

“报个屁警,一包烟的事儿,警察来了都嫌麻烦。而且等警察来了人早跑了。”陆凯冷哼一声,“小硅,接管店里的蓝牙音箱。给我吓吓这孙子。”

“明白。需要模拟哪种声线?威严警官型?地狱恶鬼型?还是……”

“就我的声音吧,处理得严肃点。别把老头吓着就行。”

杂货铺里,那个穿黄大衣的男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脚迈出了门槛,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冷笑。

突然,店里平日用来放“好消息好消息,本店清仓大处理”的劣质蓝牙音箱,发出了“滋啦”一声电流音。

紧接着,一个清晰、冷静,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男声在并不宽敞的店铺里炸响:

“那位穿深黄色呢子大衣的大哥,请留步!”

那男人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他慌张地左右张望,却发现店里除了那个背对着他的老头,根本没有别人。

“别看了,抬头。”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您左边口袋里的那包硬中华,还没结账呢。现在的监控都带透视了,您不知道吗?”

这句话其实是唬人的,但对于做贼心虚的人来说,杀伤力巨大。

男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边口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抬头看到角落里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仿佛看到了一只审判的眼睛。

“哎哟,哎哟,看我这记性!”男人尴尬地大声嚷嚷,像是演戏给自己看,“刚才拿顺手了,忘这茬了!瞧这事儿闹的!”

他几乎是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扔”回了柜台上,然后也没敢看回过头一脸懵逼的陆父,低着头灰溜溜地跑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妈耶,这破店咋还有这玩意儿,邪门了……”

陆父手里还拿着那瓶西凤酒,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柜台上的烟,最后抬起头,冲着摄像头喊了一句:“小凯?是你弄的?”

陆凯从后院晃悠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得意:“爸,早跟您说了,现在咱们公司的高科技厉害着呢。我给店里装了‘智能安防系统’,连只苍蝇飞进来是公是母都知道。您以后就别老盯着人了,累不累啊?”

这件事成了转折点。

当你发现科技真的能比人眼更尖、比人脑更敏锐时,那种对传统的坚持就会产生松动。

趁热打铁,陆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大数据报表”。

“爸,妈,你们看。”陆凯指着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表——其实都是小硅生成的,“这是我让安防系统顺便统计的客流数据。咱们店每天最忙的时间段是早晨7点到9点,下午5点到7点。其他时间大把空闲。而且,你们进货全凭经验,我都算过了,那些过期的饼干、受潮的瓜子,一年要亏好几千块。”

“那……那你说咋办?”陆父摘下老花镜,语气已经软了。

“雇人。”陆凯斩钉截铁,“雇个手脚麻利的小媳妇看店,一个月给个两三千。然后按照系统给的建议进货、调价。我都算过了,优化之后多赚的钱,扣掉人工费,每个月还能比现在多落下两千块。你们呢,就在旁边当甩手掌柜,喝喝茶,监工就行。”

陆母还在心疼那两三千的人工费,陆凯直接放了大招:“妈,你们不想以后天天让我陪你们,给你们做饭、陪聊?我这好不容易休个假,你们不想跟我多待会儿?”

感情牌永远是绝杀。二老对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看店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闲下来的父母无聊了。

陆父以前唯一的爱好就是去社区棋牌室打麻将。但那地方乌烟瘴气,全是二手烟,而且陆父牌技又臭,十打九输,每次输了钱回家还要生闷气,因为这事儿没少跟陆母吵架。

陆凯看着在客厅里转圈圈、无所事事的父母,打了个响指:“大白,二黑,把那张方桌搬过来。”

晚饭后,陆家客厅上演了这辈子最魔幻的一幕。

一张八仙桌,四方坐定。

东家是陆父,南家是陆母。

西家是“大白”,北家是“二黑”。

“这……这能行吗?”陆母看着对面那一脸严肃(虽然没有表情)的机器人,手里捏着麻将有点发虚,“它俩会打牌?”

“不仅会打,还会算番呢。”陆凯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剥着瓜子看戏。

牌局开始。

小硅的算法在这里简直是降维打击。如果它想赢,只需要算一下手里有什么牌,外面出过什么牌,就能精准推算出二老手里拿的什么。但陆凯给它的指令是:不要赢,要让爸妈赢得爽,赢得有面子,赢得惊心动魄。

陆父手里拿着一张“五条”,犹豫了半天,想打又不敢打。

坐在下家的“大白”突然做了一个很人性化的动作——它的机械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思考,然后打出了一张“三万”。

这张“三万”打得极妙。它既不是陆父急需的牌(那样太假),也不是陆父不敢碰的牌。陆父一看,松了口气,“碰!”

碰了这一手,陆父的牌势瞬间顺了。

几圈下来,陆父摸到最后一张牌,猛地往桌子上一拍:“自摸!清一色!哈哈哈哈!”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的老态。

“哎呀,叔,你这手气真的绝了。”大白用那种懊恼的语气说道,“我手里都听牌好几圈了,就是摸不到,全让你给截胡了。”

“那是,打牌嘛,三分技术七分运气!”陆父得意洋洋地数着筹码(其实就是扑克牌代替),“再来再来!今晚我要把你俩铁脑壳赢光!”

陆凯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看到父亲那种久违的自信和快乐,看到母亲因为赢了老伴几把牌而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二手烟,没有输钱后的懊恼,没有跟邻居大妈的红脸吵架。

甚至到了后来,陆母腰有点酸了,“二黑”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启动了“理疗模式”。那双加热后的机械手精准地按在陆母的腰椎穴位上,一边按一边还不耽误出牌。

“哎哟……舒服,舒服……”陆母闭着眼睛哼哼,“这比盲人按摩店那个老师傅手劲还稳。”

夜深了,窗外的小县城陷入了沉睡,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但陆家的小楼里依然亮着灯,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麻将碰撞的清脆声音。

这温馨的一幕,让陆凯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仅仅是一瞬间。

当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抽烟时,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隔壁邻居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在吵架,远处的KTV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明天一早,只要他走出这个门,依然会有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问:“小凯啊,那个经理到底是个啥官啊?”“一个月那么多钱,给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安排个活呗?”

这里是家,也是牢笼。

这里的温暖是真实的,但这温暖背后的粘稠、停滞、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方式,也是真实的。

陆凯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小硅,”他低声对着空气说道,“野外测试的路线规划好了吗?”

耳边的隐形耳机里传来小硅的声音:“规划好了,老板。秦岭深处,无人区。那里没有信号,没有亲戚,只有原始森林和……我们要测试的那些大家伙。”

“好。”陆凯扔掉烟头,用脚踩灭,“再待两天。等把雇人的事儿彻底落实了,把这两个铁保姆教会了,我们就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客厅,那里是他的软肋,但他必须穿上铠甲,去往属于他的战场。

#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凯就像个耐心的园丁,一点点修剪着父母生活中的枯枝败叶,小心翼翼地把这株名为“智能化”的新苗嫁接上去。

有趣的是,人类对新事物的适应能力远比陆凯想象的要强,尤其是当这个新事物能带来实打实的便利和陪伴时。

起初那种敬畏和距离感消失后,父母开始用他们特有的方式“驯化”这两个高科技产品。

陆母嫌弃“大白”和“二黑”这名字不好听,太冷硬,而且金属外壳摸着冰手。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陆凯惊讶地发现,那两台造价足以在县城买套房的机器人,竟然穿上了衣服。

“大白”被套上了一件陆父淘汰下来的蓝色旧中山装,袖口虽然有点短,露出半截机械手腕,但看起来竟然有种莫名的憨厚感。陆母还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大宝”。

“二黑”则穿上了一件碎花围裙,脖子上还挂了个红绳编的平安扣。陆母管它叫“二妮”。

“妈,这……会不会影响散热啊?”陆凯看着这魔幻的穿搭,哭笑不得。

“散啥热!这都要立冬了,铁疙瘩也是怕冷的。”陆母一边给“二妮”整理围裙领口,一边嘟囔,“你看二妮这腰身,穿着多合身。”

小硅在陆凯的耳机里狂笑:“老板,这皮肤(Skin)绝了!我要把这个上传到公司数据库,设为‘如家·温暖’限定版皮肤。”

除了外观上的“本土化”,更深层的改变在于生活习惯的磨合。

陆凯花了两天时间,专门给机器人做“行为训练”。

比如陆父有个坏习惯,喜欢把零钱藏在沙发垫子下面或者旧鞋盒里,美其名曰“备用金”,其实就是私房钱。以前陆母打扫卫生时总能翻出来,然后引发一场小规模战争。

陆凯把“大宝”拉到一边,开启了隐秘模式设置。

“大宝,记住了。”陆凯指着沙发缝,“如果扫描到这里有面额小于一百元的纸币,不要清理,不要归位,更不要大声汇报。假装看不见,明白吗?”

“明白了,保护叔的隐私。”大宝闪了闪灯。

“如果有面额大于一百的呢?”

“提示叔转移位置,或者帮你拿去买烟?”大宝竟然学会了举一反三。

“聪明。”陆凯竖起大拇指,“但如果是你姨(陆母)问起来,你要说啥?”

“我说没看见。机器人不说谎,但我可以说‘视觉传感器未在常规区域检测到异常’。”

陆凯惊叹于小硅算法的狡猾,这简直是把人类的语言艺术学到了精髓。

对于陆母,问题主要在于饮食健康。老一辈人节约惯了,剩菜剩饭舍不得倒,热了一遍又一遍,亚硝酸盐严重超标。以前陆凯劝,陆母就说他浪费,说“吃了大半辈子也没见吃死”。

现在不用陆凯劝了。

当陆母又要把那盘热了三回的豆角端上桌时,“二妮”温柔但坚定地挡在了微波炉前面。

“姨,这盘菜的菌落总数已经超标了。”二妮的眼睛投射出一道光,直接照在菜盘上,虽然那光里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检测数据(其实是根据存放时间推算的),但视觉效果极强,“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吃了这个,今晚拉肚子的概率是98.5%。”

“这么严重?”陆母被那精准的数字吓住了。

“那可不。要是病了去医院,挂个号买个药得花三百多。这盘豆角才值两块钱。”二妮适时地补刀,“三百块能买一百五十斤豆角了。”

这笔账一算,陆母瞬间觉得这盘剩菜变得面目可憎。

“倒了!快倒了!”陆母挥手,“二妮,以后这种情况你直接处理,别问我,看着心疼。”

就这样,在这些琐碎、有些好笑但又无比真实的日常中,机器人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庭。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变成了懂得方言、懂得人情世故、甚至懂得帮陆父打掩护的“大侄子”和“大侄女”。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尤其是当你心里装着远方的时候。

一个月的时间,像是指尖的流沙,不知不觉就漏光了。

雇来看店的人已经上手了,是个手脚麻利的远房表嫂,人老实,话不多。陆父陆母虽然偶尔还会去店里转转,但更多的时间已经花在了打麻将、逛公园和跟机器人聊天上。

陆凯知道,该走了。

他选择了一个清晨离开。

天还没大亮,县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淡淡的薄雾,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沙沙作响。

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喷出白色的水汽。

陆父和陆母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外套。即使陆凯说了不用送,他们还是早早地起来,煮了热腾腾的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小凯,这就要走啊?”陆母手里提着一大袋也是刚装好的苹果和核桃,“再呆两天呗?你说的那啥野外测试,那么急?”

“急啊,妈。”陆凯强忍着心里的酸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公司那边催着呢。再说了,我有空就会飞回来看你们。现在的交通多方便。”

这是一句谎话。他这一走,可能又是半年甚至更久。

“那……那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陆父背着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变成了最干巴巴的一句,“开车慢点。”

“知道了,爸。”

陆凯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他不敢多看父母的眼睛,怕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软会让他踩不下油门。

他看了一眼站在父母身后的“大宝”和“二妮”。它们默默地立在那里,像两个忠诚的卫士。

“照顾好他们。”陆凯在心里默念。

两个机器人的眼灯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嘱托。

凯迪拉克缓缓起步,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落叶。

陆凯看了一眼后视镜。

在清晨的薄雾中,那两个有些佝偻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挥着手,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被一排灰扑扑的楼房彻底挡住。

那一刻,陆凯感觉眼眶有点热。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车窗,让冷冽的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点离愁别绪。

“小硅。”

“在,老板。”

“播放点带劲的音乐。目标秦岭,出发。”

“好嘞。《Born to be Wild》,安排。”

激昂的摇滚乐瞬间充满了车厢。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咆哮着冲上了国道,把那个安逸、温暖陈旧的小县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是山川,是荒野,是未知的挑战。那才是属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