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
【十六】
刀未出鞘,杀气已凝。
傅维斌的手指刚搭上刀柄,破庙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篝火剧烈摇晃,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如同群魔乱舞。
赤鬼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十三年来,他从未见过傅维斌真正拔刀——这位武林盟主的佩刀“天问“,据说出鞘必饮血。
此刻他肋下的伤口突突跳动,不知是旧伤迸裂,还是被那无形刀气所激。
“盟主!“唐菱突然尖叫着扑跪在雪地里,红嫁衣沾满泥泞,“属下已找到蟠龙珏下落,就在他——“
“聒噪。“
傅维斌眼皮都没抬。唐菱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
她惊恐地摸向喉咙,却只摸到三根不知何时没入的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苏士烈拄刀半跪,右腿已完全麻痹。
他看着唐菱像断线木偶般栽进雪堆,后颈寒毛根根倒竖。
这就是真正的“天问九针“?
传说中傅维斌年轻时名震江湖的暗器手法,如今竟快到连他这个六扇门名捕都看不清轨迹!
“本座与家奴说话。“
傅维斌终于将目光从赤鬼身上移开,扫过苏士烈等人,“闲杂人等——“
红衣女的铁伞突然爆开!
三十六根伞骨化作夺命飞梭,裹挟着刺耳尖啸直取傅维斌周身大穴!
她竟抢先出手!
“走!“
她反手拽起赤鬼后领,脚尖勾起地上僚刀。
这一拽用上十成功力,赤鬼整个人如沙包般撞向破庙后窗。
傅维斌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却让红衣女如坠冰窟。
她看见自己射出的伞骨在傅维斌身前尺许突然凝滞,就像撞进无形蛛网的飞蛾。
更可怕的是,她明明已经碰到赤鬼的衣领,手上却突然一空——
赤鬼仍在原地。仿佛刚才的拉扯只是幻觉。
“铁伞门的小丫头。”
傅维斌食指轻叩刀锷,“本座记得,十年前血洗山门时,确实漏了几条杂鱼。“
红衣女双目赤红,正要拼命,忽见赤鬼微不可察地摇头。
他染血的手指在冻土上划出两道交错痕迹——正是当年他们在辰塘镇后院切磋时约定的暗号:逃!
“看来影子教了你不少小把戏。”
傅维斌忽然抬脚。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座破庙轰然震颤,屋顶积雪瀑布般倾泻而下!
赤鬼突然暴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剔骨刀化作一道乌光,不是攻向傅维斌,而是斩向身旁那根承重的立柱!
早已腐朽的木柱应声而断,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塌落!
烟雪暴起中,赤鬼扑向红衣女。
一块坠落的横梁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道将少女狠狠推向后窗。
与此同时,他袖中飞出一道细索,精准缠住苏士烈的腰刀——这位名捕的佩刀竟被他隔空夺来!
傅维斌的身影在崩塌的庙宇中纹丝不动。
坠落物在距他三尺处自动粉碎,飞扬的木屑在他周围形成诡异的静止漩涡。
他看着赤鬼拼死送走红衣女,看着那把朝自己飞来的腰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真正的失望。
“你果然......“傅维斌叹息般低语,第一次完整拔出“天问“。刀身漆黑如墨,唯有刃口一线雪亮,“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刀。“
刀光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薄如蝉翼的弧光。
这道光轻轻划过飞来的腰刀,划过坍塌的梁柱,划过漫天飞雪,最后划过赤鬼的胸膛。
赤鬼没有躲。他盯着那道刀光的轨迹,眼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十三年来,他第一次看清傅维斌的刀路——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完美。
血线从他眉心一直延伸到腹下,缓缓洇开。
“这一刀,叫'天问'。“傅维斌还刀入鞘,转身走向风雪,“本座问天,天不应。问你......“他顿了顿,“你也不应。“
赤鬼跪倒在血泊中。
视线模糊前,他看见苏士烈正艰难爬向唐菱,看见红衣女在窗外雪地里哭喊着要冲回来,看见自己喷涌的鲜血在雪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那竟隐约是半块玉珏的形状。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傅维斌飘在风雪中的余音:
“把蟠龙珏......带回来。“
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赤鬼感到一丝温热。他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听见“滴答“声——是血滴在烧红的铁上的声音。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铁匠铺,自己正躺在一张被血浸透的草席上。
“别动。”
苍老的声音从炉火旁传来,“你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被劲气所伤,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赤鬼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沫。
他认出来了,这是辰塘镇的老铁匠,曾给他打过那把剃骨刀。
“那丫头把你背来时,你心跳都停了。”
老铁匠钳起一块通红的铁胚,“她说是用唐门的'锁魂丹'吊住你一口气。“铁锤砸下,火星四溅,“但你该明白,有些伤......“
“能治。”
赤鬼艰难地摸向心口。
破碎的衣襟里,半块温润的玉珏正贴肉藏着——正是传说中的“蟠龙珏“。难怪傅维斌亲自出手,原来他早知道东西在自己身上。
铁匠铺的门突然被撞开。
红衣女浑身是雪冲进来,手里攥着张染血的缉捕文书:“六扇门悬赏十万两要你人头!全镇都是官兵!“她突然愣住,“你......醒了?“
赤鬼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冻裂的手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有个小女孩蜷缩在他刀下,说要做他的刀鞘。
“听着。”
他攥住少女颤抖的手,将玉珏塞进她掌心,“去蜀中找瞎子李,告诉他......“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他,“就说'影子'要换他当年欠的人情。“
红衣女拼命摇头:“我不走!“
“走!“
赤鬼突然暴喝,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你想让我白挨这一刀吗?!”
他猛地扯开血衣,露出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刀痕深处,竟隐约闪着诡异的金光。
老铁匠的锤子突然停在半空。他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这是......“
“天问刀的破绽。“赤鬼惨笑,“傅维斌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一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反倒帮我斩开了体内他下的禁制。“
红衣女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玉珏上。她死死咬住嘴唇,转身冲进风雪。
铁匠铺重归寂静。老铁匠默默往炉里添了块炭:“值得吗?“
赤鬼望向窗外的飞雪。辰塘镇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莽莽群山。
他知道,山的那边有座武林盟,盟里有个永远挺拔如松的身影。
“这一刀......“他轻声说,“我等了十三年。“
炉火噼啪,映照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老铁匠新打的刀。刀身修长,刀脊处一道血槽蜿蜒如龙,尚未开刃,却已寒气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