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
【十三】
风雪客栈，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疯狂跳动，将人影拉得扭曲摇曳。
门外，甲叶摩擦、脚步踩踏冻雪的肃杀之声清晰可闻，如同无形的绞索，步步收紧。
赤鬼倚着冰冷的土墙，肋下的伤口在剧烈的喘息中传来阵阵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但他握着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火苗，落在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苏士烈。
六扇门的制式长刀已然出鞘，寒光映着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色。
那眼神里有职责的冰冷，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眼前血腥景象的震惊，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赤鬼，”
苏士烈的声音穿过风雪，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僵硬，“六扇门缉捕文书在此。你涉嫌杀害蜀中唐门门主、六扇门邢捕司仵作刘三、及三名漠北血狼帮成员。拒捕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捕快们齐刷刷拔刀，冰冷的杀气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客栈前堂。
角落里的唐菱身体绷紧，手指悄然扣住了暗囊里的毒蒺藜。
她知道，此刻的赤鬼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六扇门精锐的围捕，再加上他的伤势，绝无幸理。
她的心在狂跳，是趁乱抢夺蟠龙珏？
还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赤鬼染血的侧影，那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孤绝。
赤鬼缓缓站直了身体，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锋，目光依旧锁在苏士烈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捕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几日不见，官威见长。”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苏士烈脸色一沉：“休得逞口舌之利！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念在……”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厉喝：“莫要自误！”
“束手就擒？”
赤鬼轻轻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僚刀，刀尖斜指地面，粘稠的血珠顺着刀锋缓缓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苏捕头，你可还记得，在辰塘镇后院，你问过我什么？”
苏士烈微微一怔。
“你问我，若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刀，我会怎么做。”赤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叩问人心，“我说，做我自己。”
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现在，这把刀在我手里。它或许不是名刀，但它沾过血，是我的血，也是敌人的血。它就是我赤鬼的刀！”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那光芒锐利、决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做我自己！”
他低吼出声，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咆哮，“就是告诉你们所有人——我赤鬼，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不是傅维斌的！不是朝廷的！更不是你们六扇门案牍上等待勾决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鬼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而是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熊熊燃烧的火盆！
“轰——！”
燃烧的木炭带着炽热的火星，如同愤怒的火龙，翻滚着、咆哮着，铺天盖地般砸向门口严阵以待的六扇门捕快！
“小心火！”
“散开！”
惊呼声、怒喝声瞬间炸响！
训练有素的捕快们反应极快，纷纷挥刀格挡或向后急退，但狭窄的门户和猝不及防的火雨还是造成了瞬间的混乱！
火星四溅，灼热的炭块砸在蓑衣、皮甲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糊味，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散乱！
就在这混乱的火光与烟雾之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疾射而出！
不是冲向大门，而是扑向客栈侧面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破窗！
赤鬼！他根本就没打算从正门硬闯！那番决绝的宣言和踹翻火盆，都只是为了制造这一瞬间的空隙！
“拦住他！”苏士烈瞳孔骤缩，厉声大吼，同时不顾飞溅的炭火，身形如电，直扑那道扑向破窗的身影！
然而，还是慢了半拍！
赤鬼合身撞向那扇看似牢固的破窗！在接触的刹那，他身体猛地蜷缩，用肩背最厚实的部位作为撞击点，同时手中的僚刀灌注全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劈在窗棂最脆弱的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爆响！
腐朽的木头根本承受不住这蓄谋已久的巨力！
整扇窗户连带着钉死的木板，如同纸糊般被撞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屑和积雪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
赤鬼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带着一蓬鲜血和碎木，瞬间消失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之中！
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破洞，寒风裹挟着雪花疯狂倒灌而入！
“追！”
苏士烈目眦欲裂，第一个冲到破洞前。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抽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冷。
洞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风雪，哪里还有赤鬼的影子？
只有地上凌乱带血的脚印，延伸向无边的黑暗，迅速被新落的积雪覆盖。
“头儿！他受伤跑不远！”
一个捕快抹掉脸上的雪沫，急声道。
苏士烈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人影的风雪，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赤鬼最后那番话，那决绝的眼神，还有这悍然破窗而出的疯狂，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挣扎，被一种更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怒和职责的冰冷所淹没。
“传令！
封锁所有出镇道路！
搜！
就算把辰塘镇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苏士烈的声音如同结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生死不论！”
“是！”
众捕快轰然应诺，迅速分成数队，冲出客栈，没入茫茫风雪。
客栈前堂内，只剩下翻倒的火盆余烬在冒着青烟，破碎的窗户呼呼灌着寒风，以及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唐菱。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破洞，寒风卷起她的发丝。
赤鬼走了，带着重伤，也带走了那关乎无数人性命的蟠龙珏。
她刚才扣在指尖的毒蒺藜，终究没有射出去。
是没来得及？
还是……她也不知道。
一种巨大的空茫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赤鬼逃了，傅维斌的怒火会如何倾泻？
六扇门会如何追查？
而她，这个被“影子”抛弃又被“盟主”当作弃子的棋子，又该何去何从？
风雪似乎更大了，辰塘镇的夜，被彻底撕碎，只剩下无尽的追猎与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