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影
【十七】
雪,下得更急了。
辰塘镇外的乱葬岗上,新立的坟茔还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纸钱被寒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仓皇逃窜的白蝶。
苏士烈拄着刀站在坟前,右腿的麻痹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扎般的刺痛。
唐菱中的三根银针还摆在他袖袋里——针尾刻着细如蚊足的“天问“二字。
他盯着简陋的墓碑,上面潦草地刻着“赤鬼之墓“,是镇里仵作的手笔。
“头儿,验过了。“一个年轻捕快小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尸体面容尽毁,但右手虎口的老茧和肋下旧伤都对得上。只是......“
“只是什么?“
“心口处有个奇怪的灼痕,像是......“捕快吞了口唾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半块玉佩形状。“
苏士烈瞳孔骤缩。他想起破庙里赤鬼濒死时,血泊中那个诡异的图案。
更想起傅维斌临走时那句“把蟠龙珏带回来“。他突然伸手扒住坟头:“挖开!“
“什么?“
“我让你挖开!“苏士烈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活要见人,死要见——“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镇上传来!滚滚黑烟腾空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六扇门临时衙署的方向!
捕快们乱作一团。苏士烈却死死盯着坟茔,突然笑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刀尖深深插进冻土:“好一个赤鬼......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拔刀指向辰塘镇:“传令!全镇戒严!
重点搜查铁匠铺、药坊——“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喉结上。
“苏捕头果然名不虚传。“
沙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苏士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个总打着红伞的丫头。
他颈间的皮肤已经感受到刀刃的寒意,却反常地平静下来:“姑娘的'铁伞十八式',原来还藏了第十九式。“
红衣女没有接话。她的伞尖抵着苏士烈后心,另一手的短刀纹丝不动:“他让我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衡州粮仓的那把火?“
苏士烈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他毕生最大的秘密——当年为救饥民,他亲手烧了官仓。
此事本该无人知晓......
“他说,你若记得,就抬头看看东南方。“
苏士烈缓缓抬头。东南方的山脊线上,一道黑影立于风雪中,虽相隔甚远,但那柄斜指苍穹的长刀,在雪幕中亮得刺目。
不是僚刀,不是剔骨刀,而是一把脊带血槽、刃若霜雪的新刀。
刀尖突然划了个半圆,遥遥指向北方——武林盟总舵的方向。
苏士烈突然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竟迎着喉间短刀转过身。
红衣女猝不及防,刀锋在他颈上拉出一道血线,却终究没再深入。
“告诉赤鬼。“
苏士烈抹了把颈间鲜血,竟将佩刀连鞘掷向东南方,“六扇门的案卷,三日后会记作'凶犯伏诛'。“
佩刀旋转着飞向山脊。
那道黑影凌空跃起,稳稳接住。
刀鞘相击的脆响穿透风雪,宛如某种古老的契约。
红衣女收起短刀,红伞“唰“地展开:“你不怕他真去杀傅维斌?“
“我怕的是......“苏士烈望向北方,眼中浮现破庙里那道劈开天地的刀光,“他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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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蜀道,难于上青天。
瞎子李的草庐悬在千仞绝壁上,门前只有一条碗口粗的铁索桥。
红衣女背着昏迷的赤鬼走到桥中段时,山风突然变得狂暴,吹得铁索剧烈摇晃。
“抓紧了!”
她咬牙固定住赤鬼下滑的身体,却听见“咔嚓“一声——固定两人的布带断了!
赤鬼像断线风筝般向深渊坠去!
一道灰影鬼魅般掠过悬崖。
等红衣女反应过来,赤鬼已经好端端地躺在对岸,而那个披着蓑衣的佝偻老者,正用空洞的眼窝“望“着她。
“小丫头。”
瞎子李的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十三年前我欠的人情,可不够买两条命。“
红衣女握紧伞柄:“加上这个呢?“她掏出蟠龙珏,玉珏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血纹。
瞎子李突然笑了。
他一笑,整张脸就皱成风干的橘皮:“有意思。傅维斌养了十三年的狗,居然偷走了他最想要的骨头。”
他转身走向草庐,“进来吧,阎王要收的人,老夫偏要抢回来。”
草庐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赤鬼被安置在石台上,胸前的刀伤已经溃烂,隐约可见跳动的心脏。
瞎子李的骨节嶙峋的手指划过伤口,突然停在心口那个金色痕迹上。
“天问刀的刀气......“他空洞的眼窝转向红衣女,“和蟠龙珏的龙气,在他体内打架呢。”
说着突然将玉珏按进赤鬼伤口!
“你干什么?!”
红衣女拔伞欲刺,却见玉珏竟如冰雪遇热,缓缓融入血肉。
更惊人的是,那道恐怖的刀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瞎子李摸出三根金针,分别刺入赤鬼眉心、膻中和气海:“傅维斌这一刀,本是绝杀。可惜......”
金针突然剧烈震颤,“他忘了蟠龙珏最神奇之处,就是能化天下利器为绕指柔。”
赤鬼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肌肉不断扭曲重组。
当第三根金针完全没入时,一道金光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将草庐屋顶轰出个大洞!
风雪灌进来,却近不得赤鬼周身三尺。
他缓缓坐起,胸前伤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蜿蜒如龙的淡金色纹路。
“感觉如何?“瞎子李摸着胡子问。
赤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纹中流动着细微的金芒,稍一运劲,桌上的药罐就“砰“地炸成齑粉。
他抬头,目光如电:“三日。”
“什么三日?”
“从蜀中到武林盟。”
赤鬼抓起靠在墙边的新刀,“三日后,傅维斌会看到他的'影子',站在光里。”
红衣女突然按住他的刀:“你的伤......“
刀光一闪!
红伞应声而裂。
赤鬼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外,残雪被气浪冲出一道笔直的沟壑。
他的声音混在山风里传来:
“现在,我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