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
【十四】
风。
在破庙的残垣断壁间呜咽。
卷着雪沫,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朽木和尘土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血液的腥甜。
赤鬼靠在半截倾倒的石供桌后,身体如同散了架。
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寒冷让失血过多的身体不住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的边缘明灭不定。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染血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石沿,试图用疼痛驱散昏沉。
破庙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摇曳着,映出一个纤细忙碌的身影——红衣女。
她背对着赤鬼,正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他肋下浸透鲜血、冻得硬邦邦的棉袄。
动作小心翼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火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线条,往日里那点娇俏灵动此刻被一种近乎肃杀的专注取代。
“忍着点。”
她的声音很低,被风声撕扯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入赤鬼耳中。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直接的陈述。
冰冷的刀刃接触到皮肉,赤鬼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剧痛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几乎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击溃。
“别睡!”
红衣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猛地回头。
火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赤鬼涣散又强撑着的瞳孔,“看着我!赤鬼!看着我!”
赤鬼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红衣女沾着血污和煤灰的脸,还有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极了辰塘镇后院石桌旁,她倔强地宣称“有我在,休想带走我的男人”时的模样。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竟奇异地从心底滋生,稍稍压过了彻骨的寒冷和濒死的麻木。
“死……不了……”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红衣女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手下动作却更快了几分。
她麻利地用烈酒冲洗伤口,赤鬼的身体在剧痛中绷紧如弓,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她取出针线,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银针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刺入翻卷的皮肉……
就在这时!
庙门外,风雪呼啸的间隙,一种极其细微的、靴子踩踏冻雪的“咯吱”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不是一个人!
是许多人的脚步!
训练有素,带着刻意的收敛,却无法完全掩盖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红衣女缝针的手猛地一顿!
眼中寒光暴射!
她闪电般抄起放在脚边的红伞,伞柄一拧,“呛啷”一声轻响,伞骨顶端弹出一截尺余长的、寒光闪闪的利刃!
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母豹,瞬间弓起身体,将赤鬼挡在身后,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摇摇欲坠、布满破洞的庙门!
赤鬼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是苏士烈?
还是傅维斌的其他爪牙?
他试图握紧身边的僚刀,手指却因为寒冷和失血而僵硬麻木,刀柄冰冷滑腻,几乎握不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无形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从门缝、从破洞中渗透进来,将破庙内本就稀薄的暖意彻底驱散。
“里面的人听着!”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正是苏士烈!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辰塘镇后院饮酒时的复杂,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六扇门名捕的森然,“六扇门缉拿要犯!束手就擒,尚可留得性命!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哼!”
红衣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手中的铁伞利刃微微调整角度,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点致命的寒芒。
她没有回应,只是用身体将赤鬼遮蔽得更严实了些。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但握伞的手,稳如磐石。
赤鬼靠在冰冷的石供桌后,急促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视线阵阵发黑。
他看着身前那道决绝的红影,听着门外密集而压抑的脚步声,感受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冰冷杀意。
绝望吗?
似乎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原始的凶戾!
他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眼中最后一丝涣散被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取代。
他不再试图去握那沉重的僚刀,而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他最初、也是最顺手的武器——那把被苏士烈质疑过、饮过丁竹峰血的……剔骨刀!
冰冷的、熟悉的触感从刀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刀身不长,却异常沉重、锋利。
这是他的根,是他从泥泞和血腥中爬出来的印记。
门外,苏士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三息之内,开门!否则,强攻!”
“一……”
风雪呼啸。
“二……”
红衣女的呼吸微微急促,伞尖的利刃微微下沉,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赤鬼的手指终于艰难地、牢牢地握住了剔骨刀的刀柄!
冰冷的金属似乎汲取了他最后的热量,却也将一股沉寂已久的、属于屠夫的狠绝重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三……”
“杀!!!”
苏士烈冰冷的“杀”字出口的瞬间!
“轰——!!!”
破庙那扇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被数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碎!
木屑纷飞!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和外面捕快们狂暴的杀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破庙!
数道矫健的黑影,在碎木与风雪中,如同嗜血的猎犬,手持钢刀,悍然扑杀进来!
刀光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亮得刺眼!
“找死!”
红衣女厉叱一声,不退反进!
手中铁伞如同活物般旋开!
伞面坚韧,瞬间格开最先劈来的两柄钢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同时,伞尖的利刃毒蛇般探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当先一名捕快的咽喉!
角度刁钻狠辣!
那捕快显然没料到这红伞竟是奇门兵器,仓促间挥刀格挡!
“铛!”
火花迸溅!
利刃被格开,但红衣女手腕一抖,伞面猛地一合,如同沉重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另一名捕快的太阳穴!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
破庙狭小的空间瞬间化作修罗场!
刀光、伞影、怒吼、惨叫交织在一起!
红衣女身法灵动,铁伞时开时合,攻防一体,竟将数名冲进来的捕快死死挡在供桌之前!
但她毕竟独木难支,六扇门捕快配合默契,刀光绵密,渐渐将她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一名捕快觑准红衣女格挡的空隙,手中钢刀狠毒地斜劈向她纤细腰肢的刹那!
供桌之后,一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骤然暴起!
是赤鬼!
他根本没有等待!
在门破的瞬间,他就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对危险的直觉,强行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力量,蜷缩着,如同融入阴影,等待着这致命的一击!
他冲出的角度极其刁钻,正是那名捕快全力攻击红衣女、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侧翼完全暴露的瞬间!
他手中没有僚刀的雪亮光芒,只有那把黝黑、沉重、毫不起眼的……剔骨刀!
刀光一闪!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快得如同屠夫分割骨肉时那本能的一划!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短促、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
剔骨刀那厚重、带有微小锯齿的刀尖,如同切进温热的油脂,精准无比地从那名捕快颈侧最脆弱的部位——锁骨与颈动脉的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深没至柄!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赤鬼满头满脸!
那捕快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死亡的恐惧,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被赤鬼死死顶在身前!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到极点的杀戮,让其他几名围攻的捕快动作猛地一滞!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看着同伴脖子上插着那把屠夫用的、还在滴血的剔骨刀,看着那个如同血人般、眼神疯狂如同地狱恶鬼的赤鬼,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赤鬼!!”
门外,苏士烈目眦欲裂的怒吼穿透风雪!
他看到这血腥一幕,看到赤鬼竟用如此凶残的方式格杀他的手下,心中最后一点挣扎彻底被滔天的怒火和杀意淹没!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如电,撞开挡路的碎木,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匹练,带着无匹的愤怒和必杀的决心,直劈向刚刚拔出剔骨刀、摇摇欲坠的赤鬼!
赤鬼甩开挡在身前的尸体,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鲜血,面对着苏士烈那含怒而来的绝杀一刀,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而疯狂的笑意。剔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发出低沉的嗡鸣。
血战,才刚刚开始!
这废弃的破庙,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来浇灌!
而风雪之外,辰塘镇的方向,一道倩影(唐菱)正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朝着这座被血腥笼罩的破庙,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