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决
【七】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碎的,无声地落在院中石桌、刀鞘、以及赤鬼肩头。
红衣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尽头,只留下那把红伞斜倚在墙角,像一朵凝固的血花。
赤鬼伫立院中,任由冰冷的雪片沾湿鬓角。
那句“身份暴露,就该自裁谢罪”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在心头,寒意刺骨。
做了十几年的影子,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冰冷的催命符。
他低头,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柄僚刀,苏士烈赠的刀,此刻竟显得如此沉重。
“他走了?”
唐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屋檐下,目光越过赤鬼,落在那紧闭的房门上。
赤鬼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像压在磨刀石下的风。
“你放了他。”
唐菱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六扇门的名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还能活着离开……赤鬼大人,你心软了?”
“心软?”
赤鬼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唐菱的脸,“还是你觉得,杀了他,就能抹掉我‘影子’的身份?就能让傅维斌高枕无忧?”
唐菱被那目光刺得微微一窒,随即又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抹不掉。但至少,能让他少一个追查你的爪牙。你放他走,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和他背后的朝廷作对?”
赤鬼沉默着,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坛苏士烈喝剩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入喉,烧灼感却直冲头顶。
“后路?”
他嗤笑一声,酒坛重重顿在桌上,“从傅维斌让我自裁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后路。至于朝廷……”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傅维斌代表不了朝廷,他不过是个想踩着所有人爬上更高位置的伪君子。苏士烈……他只是个被‘忠义’二字困住的可怜虫。”
“那你呢?”
唐菱向前一步,紧盯着赤鬼的眼睛,“你是什么?从盟主的影子,到辰塘镇的屠夫,再到如今……你究竟想做什么?”
赤鬼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阴沉灰暗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云层。
“我想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我只是……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了。无论是傅维斌的,还是这该死的命运强加给我的。”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僚刀,刀鞘在石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该来的总会来。傅维斌派你来,不只是为了传那句话吧?”
唐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赤鬼缓缓抽刀,雪亮的刀身映出他冷峻的脸,“唐二小姐,你跟着我,究竟是为了看我死,还是为了替你的‘盟主大人’,确保我死得干干净净?”
【八】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雪落无声,却带着千钧重压。
唐菱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滑向腰间的暗器囊。
她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依赖或娇羞,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赤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更危险。”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不错,盟主确实还有一句话:‘若不自裁,便清理门户’。
“影子,就该有影子的归宿。”
赤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清理门户?就凭你?”
“凭我,或许不够。”
唐菱坦然承认,“但加上你放走的那个捕快带来的麻烦,再加上盟主无处不在的眼线……赤鬼,你觉得你还能在辰塘镇安稳地卖多久的肉?”
“安稳?”
赤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从我拿起刀那天起,安稳就与我无关了。至于你……”
他手中僚刀平平举起,刀尖直指唐菱,“想清理门户,就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我看看,唐门的暗器,配不配得上你‘盟主夫人’的野心!”
“找死!”
唐菱眼中厉色一闪,双手猛地扬起!
数点寒星,快得肉眼难辨,撕裂飘落的雪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赤鬼面门、咽喉、心口!
赤鬼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僚刀化作一片朦胧的雪亮光影,仿佛在他身前瞬间筑起了一道刀墙!
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的脆响瞬间爆发!火星在冰冷的雪天里四溅!
那些疾射而来的飞针、铁蒺藜、透骨钉,竟被那泼水难入的刀光尽数磕飞!
有的钉入院墙,有的没入积雪,有的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刀光骤敛!
赤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唐菱身侧,僚刀带着冰冷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抹向她雪白的脖颈!
唐菱瞳孔骤缩!
她没想到赤鬼的刀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生死关头,她猛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几乎平贴地面,险之又险地避过那致命一刀。
刀锋擦着她扬起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她顺势向后急滚,同时双手连扬,又是两蓬更密集、角度更刁钻的暗器,不求伤敌,只求阻敌!
赤鬼刀势不停,身形如游龙般在狭窄的后院辗转腾挪,刀光舞动,精准地将所有袭来的暗器格挡开去。
刀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杀伐!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唐菱越打越是心惊!
她引以为傲的暗器手法,在赤鬼那快得匪夷所思的刀法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赖以闪避的轻功,在对方如影随形的刀势逼迫下,也变得左支右绌!
“你的刀……果然比暗器快!”
唐菱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莫名的兴奋?
赤鬼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冷。
僚刀再次扬起,这一次,刀势如山岳般沉重,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当头劈下!
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风已将唐菱的红裙压得紧贴肌肤!
唐菱避无可避!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她竟闭上了眼睛。
呼!
刀风刮过她的面颊,带起刺骨的寒意。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唐菱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柄冰冷的僚刀,稳稳地停在她头顶三寸之处。
赤鬼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复杂难明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杀我?”
唐菱的声音有些沙哑。
赤鬼缓缓收刀,刀尖垂下,一滴融化的雪水顺着刀锋滑落。
“杀你?”
他冷冷道,“杀了你,傅维斌只会派更麻烦的人来。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一个心甘情愿被当成棋子和诱饵的‘盟主夫人’,活着,或许比死了更有意思。”
他不再看脸色煞白的唐菱,转身走向肉铺的前堂,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雪中回荡:
“想跟,就继续跟着。但记住,下一次,我的刀不会再停。”
唐菱站在原地,看着赤鬼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屈辱,因为恐惧,更因为……赤鬼那洞穿一切的眼神。
她精心扮演的角色,她自以为隐秘的目的,在他面前,似乎早已无所遁形。
风雪更大了,辰塘镇的上空,阴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把斜倚在墙角的红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一片无依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