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龙珏
【九】
雪,下得更急了。
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很快在院中积了薄薄一层。
肉铺前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映着赤鬼沉默擦拭僚刀的身影。
刀锋雪亮,倒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也映着身后门帘缝隙里,唐菱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刀身的每一寸寒光,都像是他过往十几年“影子”生涯的冰冷注脚。
傅维斌的催命符、苏士烈的“愚忠”、唐菱的算计、还有红衣女那带着期盼的离去……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箍得他喘不过气。
唯有手中的刀,冰冷、直接、纯粹,是他唯一能握紧的真实。
“你当真不杀我?”
唐菱的声音从门帘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之前的交锋似乎耗尽了她的气力,也戳破了她强撑的伪装。
赤鬼头也没抬,指腹感受着刀锋传来的锐利凉意:“杀你,易如反掌。但死一个棋子,棋盘上立刻会有新的棋子补上。留着你这颗明棋,至少能看清傅维斌下一步想怎么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刻骨的嘲讽,“况且,看着你在他和我之间挣扎,看着你‘盟主夫人’的美梦一点点破碎,不也挺有趣?”
门帘猛地被掀开,唐菱冲了出来,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中交织着愤怒、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你休要得意!你以为你能逃得过?盟主的手段……”
“手段?”
赤鬼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唐菱的脸,打断了她的话,“他的手段,我比你更清楚。下毒?暗算?借刀杀人?或者……”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利用你的不甘心,让你亲手把毒药下在我喝的酒里?”
唐菱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瞬间冻住。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捂向腰间的暗囊,又触电般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赤鬼的眼睛。
“看来我说中了。”
赤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前堂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如山岳般倾轧下来,“唐二小姐,你的眼神,你的心跳,甚至你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醉梦散’的甜腻香气,都在告诉我,傅维斌给你的任务,从来就不只是监视和传话。”
他向前一步,逼近唐菱,“他给你的,是一份投名状。用我的命,换你坐上‘盟主夫人’位置的资格,对不对?”
唐菱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鬼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像剥光了她的衣服,将她内心最隐秘、最肮脏的交易赤裸裸地摊开在风雪交加的寒夜里。
赤鬼俯视着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嘲讽:“真可悲。为了一个虚妄的位置,连自己最后一点价值都要亲手卖给一个把你当弃子的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酒,我不会再喝你碰过的。你,也最好收起那些无用的心思。再有一次……”
他手中的僚刀轻轻一振,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把刀,会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清理门户’。”
唐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靠在了门框上,风雪卷过,吹动她单薄的长裙,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她精心构筑的堡垒,在赤鬼的刀锋和言语下,土崩瓦解。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两个强大意志夹缝中,一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蝼蚁。
【十】
后半夜,风雪呼啸得如同鬼哭。
肉铺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赤鬼并未入睡,盘膝坐在冰冷的炕上,僚刀横放膝前。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心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屋外风雪的每一个异动。
唐菱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内心的煎熬。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完全掩盖的脚步声,踩碎了后院积雪的薄冰。
赤鬼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潜伏的猛兽。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傅维斌的人?还是……六扇门的鹰犬?
他没有动,只是放在刀柄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几乎同时,前堂虚掩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雪片疯狂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
门口,赫然站着三个身影。当先一人,身形高大,穿着厚厚的蓑衣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一股剽悍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左右两人,同样蓑衣遮身,动作矫健,落地无声,如同鬼魅,隐隐呈犄角之势将门口封死。
“深夜叨扰,买肉。”
当先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在呼啸的风雪中异常清晰。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疤痕的脸,眼神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昏暗的肉铺,最终定格在炕上盘坐的赤鬼身上。
角落里的唐菱也惊得坐了起来,手已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暗囊,但看清来人并非傅维斌手下或六扇门捕快后,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这些人……她不认识!但那股子浓重的血腥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赤鬼的目光落在那人腰间——那里挂着一柄奇特的弯刀,刀鞘乌黑,缠绕着陈旧的皮革,刀柄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宛如凝固血液般的石头。
“漠北,血狼帮?”
赤鬼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认出了那把刀,也认出了这种带着大漠风沙和血腥气的独特煞气。
血狼帮,盘踞西北边陲,行事狠辣,亦正亦邪,极少踏足中原腹地。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饿狼:“好眼力。看来‘剃骨刀’赤鬼,名不虚传。”
他向前踏了一步,蓑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有人出大价钱,要买你的命,还有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哦?”
赤鬼依旧盘坐不动,膝前的僚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我的命,值多少?东西,又是什么?”
“你的命,值黄金万两。”
疤脸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忍,“至于东西……”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住赤鬼,“是傅维斌让你保管的那半块‘蟠龙珏’!”
蟠龙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肉铺里炸开!
唐菱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赤鬼的背影。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盟主对这个影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要除掉他!
原来他手里握着如此要命的东西!传说中开启前朝秘藏、足以颠覆江湖格局的蟠龙珏!
赤鬼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但瞬间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原来是为了它。”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舒展而沉稳,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但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肉铺,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他握住了膝上的僚刀,冰冷的刀柄传来熟悉的触感。
“黄金万两,好大的手笔。”
赤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睥睨的冷漠,“可惜,我赤鬼的命,不是谁都能买。至于那东西……”
他手腕一翻,刀尖斜指地面,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灯火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寒芒,“有本事,自己来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疤脸汉子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动手!”
他左右两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扑出!
一人手中甩出数道乌光,竟是淬毒的飞爪,直取赤鬼双腿!
另一人则矮身疾进,袖中滑出两把短刃,狠辣地抹向赤鬼腰腹!
配合默契,封死了上下两路!
而疤脸汉子自己,则如同猛虎出柙,腰间那柄镶嵌血石的弯刀呛啷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的、仿佛狼嚎般的破风声,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向赤鬼天灵盖!
风雪,杀机,刀光!
瞬间将小小的辰塘镇肉铺,化作了修罗屠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