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
【十五】
苏士烈的刀，裹挟着风雪与滔天怒火，撕裂空气，直劈赤鬼面门！
刀光之盛，几乎要压过破庙内摇曳的火光！
赤鬼浑身浴血，视线被血痂黏连得模糊不清，肋下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最后的气力。
但他握紧剔骨刀的手，却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凶悍！
面对这必杀的一刀，他没有退！也无力再退！
他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退反进！
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向侧面猛拧！
这是完全放弃防御、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要用这拧身的动作，让开要害，同时将手中那把沉重、黝黑、沾满黏稠血浆的剔骨刀，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刺向苏士烈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腰腹空门！
以伤换命！这是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活下来的本能！
苏士烈眼中杀意更炽！他看出赤鬼的意图，但刀势已老，变招不及！他只能咬牙，将全身功力灌注刀身，力求在赤鬼的剔骨刀刺中自己之前，先将其劈成两半！
刀锋的寒意，已然触及赤鬼的额发！
剔骨刀的尖端，也即将捅入苏士烈的软肋！
千钧一发！
“嗖！嗖！嗖！”
三点细微到几乎被风雪和杀声淹没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破庙门口的方向袭来！
快如疾电！
角度刁钻至极！
两点寒星直取苏士烈握刀的手腕！另一点，则精准地射向他膝盖后方的腿弯！
不是救赤鬼！
而是要废掉苏士烈的攻击！
苏士烈不愧是六扇门名捕，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在暗器及体的瞬间，一股致命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他心中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斩杀赤鬼，强行在半空中拧转身形，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半圆，回旋格挡！
“叮！叮！”
两点射向手腕的寒星被刀身险之又险地磕飞！火星四溅！
但射向他腿弯的那一点，却因他强行变向而无法完全避开！
“噗！”
一声闷响！一枚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钢针，深深没入了他大腿外侧！
虽非要害，但针上附带的强横劲力和瞬间爆发的剧毒麻药，让他整条右腿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麻痹，力量尽失！
“呃啊！”
苏士烈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那必杀的一刀自然也落了空，刀锋擦着赤鬼的肩头劈下，只带走一片破碎的棉絮和几点血珠！
赤鬼的剔骨刀也因苏士烈的突然变向而刺空，巨大的惯性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向前踉跄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血污和尘埃。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眼前阵阵发黑。
“谁？！”
苏士烈单膝跪地，用刀拄着身体，又惊又怒地看向门口！
他带来的捕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纷纷停下攻势，警惕地望向风雪肆虐的破庙入口。
风雪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入。
是唐菱！
她浑身落满了雪，发丝凌乱，脸色冻得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冰冷。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指缝间还夹着几枚闪烁着寒芒的钢针。
刚才那救下赤鬼（或者说阻止了苏士烈）的致命偷袭，正是出自她手！
“唐菱？！”
苏士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你……你竟敢袭击六扇门？！”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唐门二小姐，傅维斌名义上的“棋子”，竟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红衣女也趁机逼退身前的捕快，退到赤鬼身边，将他护住，手中的铁伞利刃警惕地指向唐菱和苏士烈两方，眼神充满了戒备和疑惑。
这个女人，到底是敌是友？
唐菱没有理会苏士烈的质问，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地落在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赤鬼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楚，有挣扎，有疯狂，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蟠龙珏……”她的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偏执，“蟠龙珏在哪里？！把它给我！给我！”
她像是着了魔，一步步向前逼近，无视了周围明晃晃的刀锋和捕快们警惕的目光，眼中只剩下地上那个垂死的男人和他身上可能藏着的重宝。
赤鬼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对上唐菱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沾满血污的、嘲讽而冰冷的笑容：“你……也配？”
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唐菱的心口！
她精心算计，背叛盟主，甚至不惜袭击六扇门捕头，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轻蔑到极致的嘲讽！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我杀了你！”唐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取代！
她双手齐扬，一大蓬闪烁着各色幽光的暗器——毒针、铁蒺藜、透骨钉——如同暴雨梨花，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毒，不分敌我，朝着地上的赤鬼和护在他身前的红衣女，铺天盖地般笼罩而下！
“小心！”
苏士烈惊怒大吼，却因腿伤行动不便。
红衣女脸色剧变，铁伞瞬间旋开至最大，伞面坚韧的油布发出“噗噗”的闷响，竭力格挡这无差别的死亡风暴！
赤鬼看着那遮蔽了视线的死亡之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结束了？也好……至少，没死在傅维斌或者朝廷鹰犬手里……
就在这漫天暗器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仿佛整个破庙的空间都凝固了！呼啸的风雪、飞射的暗器、众人的动作、甚至摇曳的火光……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如同蝼蚁面对苍穹，凡人直面神祇！
紧接着！
“哼！”
一声冰冷到极致的轻哼，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严和漠视苍生的冰冷！
随着这声冷哼，那漫天飞射、足以将赤鬼和红衣女射成筛子的暗器，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在距离目标不足三尺的半空中，硬生生凝滞！
随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拂过，所有的暗器——毒针、蒺藜、铁钉——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叮叮当当，如同下了一场铁雨，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
破庙内，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在门外呼啸。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如同泥塑木雕。
苏士烈保持着拄刀欲起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惊骇。
红衣女紧握铁伞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唐菱脸上的疯狂凝固，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赤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比面对苏士烈绝杀刀时强烈百倍的死亡阴影，瞬间攫住了他！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那破败的庙门口。
风雪，不知何时自动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温和。
但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风雪不敢沾身，杀气自动退避。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扫过破庙内的血腥、狼藉和众人，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漠然。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
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赤鬼身上时，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才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看一件破损工具般的……失望？
“影子，”
一个平淡无奇，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命运最终的宣判，“你，让本座很失望。”
武林盟主——傅维斌！亲临！
破庙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赤鬼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受着那如同山岳般压来的恐怖威压，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剔骨刀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是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真实。
傅维斌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惊骇僵立的苏士烈和捕快们，扫过瑟瑟发抖的唐菱，最后，在那柄斜插在冻土上、沾满血污的剔骨刀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失望似乎更深了一分。
“看来，清理门户这种小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生死的绝对力量，“终究还是要本座，亲自来。”
他的右手，随意地搭上了腰间那柄乌黑古朴长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