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二十】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落在演武场崩塌的高台废墟上,落在深坑中傅维斌破碎的蟒袍和喷涌的鲜血上,也落在赤鬼拄刀而立、微微颤抖的肩头。
死寂。
十万人的演武场,只剩下风雪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以及傅维斌在血泊中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内脏碎块摩擦的黏腻声响。
赤鬼站在废墟的最高处。
新刀“破茧”深深插入脚下的梁木,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胸前的龙形金纹随着他剧烈的喘息明灭不定,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破茧”双斩,几乎抽干了他融合蟠龙珏后新生的力量,也彻底引爆了体内残存的天问刀气。
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深坑中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上。
“盟主!”
“师父!”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傅维斌的死忠和徒子徒孙如梦初醒,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数道身影如同疯虎般扑向废墟,刀剑的寒光撕裂雪幕,直指赤鬼!
赤鬼没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扑来的身影。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深坑。
“噗!”
“呃啊!”
最先扑近废墟边缘的两名高手,身体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猛地一僵!
随即,他们的咽喉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血线,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尸体软软栽倒,滚落深坑边缘,溅起的血花落在傅维斌苍白的脸上。
剩下的几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同伴诡异的死亡,看着赤鬼那只抬起的手——指尖,一缕淡金色的刀气如同活蛇般缭绕、消散。
“还有谁?”
赤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死亡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空,“想陪你们的盟主,一起下去?”
无人敢应!
那无形无相、却瞬间夺命的刀气,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他们看着废墟上那个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着深坑中曾经的神祇此刻如同垂死的野兽般喘息,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冻结了他们的勇气。
赤鬼的目光重新落回傅维斌身上。
他拄着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下废墟的斜坡,走向那个深坑。
脚步踩在碎石和积雪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咯吱”声,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终于站在了深坑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的傅维斌。
傅维斌仰面躺在血泊中,玄色蟒袍浸透了暗红,胸前的伤口深可见骨,金色的纹路如同诅咒般在血肉边缘闪烁,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也带来持续的、蚀骨的剧痛。他努力地抬起头,染血的脸庞因痛苦和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无法理解的、被蝼蚁拉下神坛的疯狂。
“影子……”
傅维斌的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涌出,“你……用了……蟠龙珏?”
他死死盯着赤鬼胸前那道龙形金纹,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贪婪?
赤鬼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破茧”。
刀身依旧雪亮,沾染的血迹在风雪中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这一刀,”
赤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为了辰塘镇后院,你送我的那把僚刀。”他手腕微转,刀尖指向傅维斌的心脏。
“等等!”
傅维斌突然厉吼,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只是徒劳地喷出更多鲜血,“你不能杀我!蟠龙珏的秘密……只有我知道!没有我……你永远无法……”
刀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比傅维斌的“天问”刀光更加内敛。
只是快,快得超越了思维的速度。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淡淡金芒的细线,一闪而逝。
傅维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想说什么。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眉心笔直地延伸到下巴。
随即,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回血泊之中。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灰暗的天空,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凝固的……惊愕。
他至死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培育了十三年的影子,最后留给他的,竟是如此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的终结。
赤鬼收刀。
看也没看傅维斌的尸体一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黑压压、噤若寒蝉的人群。
十万豪杰,此刻在他染血的视线中,如同沉默的羔羊。
“武林盟主傅维斌,”
赤鬼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残暴不仁,戕害同道,其罪当诛。今日,伏法。”
死寂。
更深的死寂。
只有风雪呜咽。
赤鬼不再言语。
他拄着刀,一步一步,艰难地穿过废墟,走向演武场的出口。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劈开的海浪,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刀尖拖过冻土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天地间回荡。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胸前的龙形金纹剧烈闪烁,体内新生的力量与天问刀气的残余正进行着最后的厮杀,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他即将走出演武场大门,踏入外面更广阔风雪的那一刻——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冲破人群的阻碍,飞奔而来。
是红衣女。
她脸色苍白,眼中噙满泪水,不顾一切地扑到赤鬼身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死死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赤鬼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布满泪痕和担忧的脸,沾满血污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
“丫头……”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气若游丝,“回家……”
话音未落,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量瞬间抽离。
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栽倒。
最后的感觉,是红衣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风雪更大了。
彻底淹没了演武场的血腥与死寂。
红衣女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昏迷的赤鬼,踉跄着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演武场上,死寂依旧。
只有深坑中傅维斌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废墟上那把孤零零插入梁木的“破茧”刀,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在远处一座高耸的观礼阁楼顶端,一道灰色的身影无声伫立。
瞎子李空洞的“眼窝”望向赤鬼消失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枯瘦的手指间,一枚染血的、刻着“天问”二字的银针,正缓缓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