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胡汉恩仇,医者无疆,竹马青梅有思
陆子攸将两柄宝剑递还给郭亮和关薪铎,拱手笑道:“多劳三位记挂。陆某方才在山上待得闷了,一时兴起,去游赏一番山下的景致。不曾打声招呼,实在冒昧!”关薪铎又是惭愧,又是惊奇,心道:“陆公子已然坠崖身死,此际怎会安然回转山上?又携来了我和师兄的兵刃?”欢欣喜悦,正待开口相询,却见陆子攸接连冲己使了几下眼色,轻摇手中折扇,笑道:“‘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大家既都是受袁掌门之邀,赴紫霄宫商议大事,那么结伴同行,莫不甚好?”
关薪铎立时会意,笑道:“承陆公子美意,咱们这便上山去罢。”凌波屠奇道:“这位小兄弟不是……”关薪铎疾忙咳嗽了两声,拉过他手,伸指在掌心写了几个字。凌波屠方始恍然,心道:“原来那人现下未死,便在江宁府内。唉,梅老夫子一番巧工心计,只怕要付诸东流了。”对陆子攸抱拳赞道:“小兄弟年少有为,掌法精纯熟巧。佩服,佩服!”陆子攸忙道:“不敢承此过誉。全凭凌前辈刀术精卓,方能树此奇功。”忽听那胖道士嚷道:“你们啰唣了半天,老袁头早便等急了!”霍地窜上前来,背起黑衣人,将那紫袍老者抱入左臂,径向山上跑去。那瘦道士疾忙追赶而行,喊道:“师弟,慢些走!”凌郭关三人均感茫然,齐问:“这两个道人蹊跷古怪,却是什么来路?”陆子攸摇头笑道:“陆某也未曾知晓。听那胖道士对袁掌门的称呼,兴许他是袁掌门的前辈呢?”
三人均想:“决计不是!袁掌门年逾古稀,怎会有两个三十来岁年纪的‘前辈’?况且武林之中,除了孔师祖(华山派的孔道长)外,又有谁敢对袁掌门这般不尊?”当下四人施展轻功提纵术,向胖瘦二道追去。陆子攸大难不死,又忽然由痴钝纯善、不会武功变得爽朗不羁、掌法与轻功俱卓,凌郭关三人竟似丝毫不觉奇怪。一路上只听那胖道士边跑边用力拍打那紫袍怪人的尸身,口中不住辱骂。巍巍武当,霎时间斥满“王八羔子”、“仙人板板”、“去你奶奶个鳖孙”之声,震彻山谷,回响不绝。
山间平地之上,只余下一支玉笛、一只瓷坛、一滩鲜红血迹,还有四朵白菊。
三个月后,甘牧村陆家庄内。
村内荒僻小径之畔,八九个少年围着一名十一二岁年纪的孩童,连声喝骂。那孩童满脸青肿,污秽不堪,皱眉瞪眼,神情甚是倔强。众少年拳打脚踢了一阵,其中一个少年飞起一脚,踹在那孩童额头之上,喝道:“滚罢,契丹狗!”那孩童立刻仰身倒地,头上鲜血汩汩流出。众少年一齐拍手称快,笑骂:“滚罢,契丹狗!”哪知那孩童霍地站起,伸手解开胸前衣襟,只见他胸膛之上赫然绘了一只苍狼,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踢烂他额头的少年笑道:“这不便是狗么?哼,好横的畜牲!”蓦地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狼首之上。那孩童大怒,揩去痰水,指着自己的胸膛,愤然道:“这不是狗,是大漠苍狼。我,大辽好汉,不是狗!”俯身拾起一块石子,向那少年掷去。这一掷力道甚足,“啪”的一声,在他左颊之上打出一块红印。
众少年大怒,喝道:“契丹狗打人啦!”一把将那孩童摁翻在地,抡拳便打,骂声不绝:“辽国狗,好厚的脸皮!”“你也配称‘好汉’么?契丹野种!”……众人正攻得起劲,忽听有人娇声叱道:“住手!”
众少年一惊,疾忙收拳罢腿,定睛看时,却见身边站了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女。为首那少年说道:“陆家姊姊,这厮是契丹狗贼。我们教训教训他,纯系正义之举!”陆清荷怫道:“宋辽相争,与寻常百姓有何干系?即便他是契丹人,小小孩童,却有什么过错?”说着俯身将那契丹孩童搀扶起来,但见他一张脸上青淤红肿,鲜血溢流,给众少年打得甚惨。那孩童原本倔强坚忍,听了陆清荷的说话,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那少年道:“契丹胡虏,俱是大奸大恶、多欺多诈之辈,何必对他们仁慈?咱们大宋良善百姓之中,枉死于契丹狗屠刀下的,难道还算少么?十四年前,昆仑山下那场暴乱……”陆清荷脸色登变,颤声道:“这是谁说与你的?”那少年道:“村口学堂的朱先生。二狗从学堂听来,回家路上讲与我们的。朱先生当年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错?辽国狗贼屠边界百姓有如耍弄儿戏,太也猖獗可恶了!”他说毕此话,众少年均各勃然恼怒,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陆清荷叹道:“辽国官兵确是凶残成性,你提及的那件事……实是不错。”想起十四年前自己亲眼目睹的那番惨状,不禁痛恨交聚,顿了一顿,又道:“你们年少易躁,千万不可受旁人言语激唆,做出莽撞非理之行。心愤家仇国恨自然应该,你们却将满腔怨气撒在一个无辜孩童身上,岂不太过荒唐?少年人为家为国,当熟习文武要义,以固我大宋江山,却不应逞一时之勇,错伤好人。”那契丹孩童哭道:“我,不是契丹狗,是契丹人!官兵杀宋朝人,不对。”他汉语说得甚是粗略,颇有浓厚的契丹口音,但委屈之情溢于言表,虽泪流满面,语气却坚定斩截。
众少年久闻辽兵残害边界百姓之事,是以对辽人恨之入骨。今晨众人相约来此踢毬作耍,忽见这孩童背着竹筐在道畔寻觅物事,身上穿了件契丹族人服饰,心中不由愤然,喝问他到此有何目的。那孩童性子执拗,见众少年对己粗蛮无礼,便不理会。众人连声喝问,言语中已有骂侮之意,那孩童登感恼怒,出言驳斥了几句,便遭了这帮少年一通狠打。众少年出手打他,皆因年青莽撞而行事激愤,心怒契丹辽人为祸百姓,一时失了心智,竟迁怒于这无辜孩童。给陆清荷教说了几句,头脑方才渐转冷静,又听得这孩童说“官兵杀宋朝人,不对”,心中更添惭愧。当下恳诚道歉,听得陆家姊姊答允不将此事告知各人家中长辈,暗生几分欢喜。众少年谢过陆清荷,狼狈而归。
陆清荷轻叹一声,伸指揩去那孩童眼角泪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会来到宋朝的地界?”那孩童道:“我,耶律楚。我娘娘生病,我来宋朝人的土地采药。”陆清荷奇道:“你母亲得了什么病?”耶律楚道:“不知叫什么名,我娘娘胸口痛得厉害,大夫说,吃一种叫‘伏合还阳参’的药,才治好。我们那里不产这药,药铺子有卖,是从吐蕃国抢来的,很贵。”说着拾起那只空竹筐,又道:“大夫说,宋朝有昆仑山,山上有这药,我便来采。”
陆清荷心想:“这孩子一番孝心,当真难得。”笑道:“我们这里有一位郎中,他那里或许有这药材,我带你去看看,好么?”耶律楚喜道:“谢谢姐姐!”二人一路同行,边走边谈,陆清荷方知耶律楚家境贫苦,务农为生,其父早年病故,唯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耶律楚辨错了方位,竟绕过昆仑山,径向南行,辗转来到陆家庄,见荒僻小径畔草植众多,是以止步寻觅。陆清荷虽知耶律乃辽国大姓,却不知唯有贵族中人方能姓此,将这孩童的一派言语尽皆当作了实情。
二人行了不久,遥遥望见前方一户宅前站了一名青年男子。陆清荷招手笑道:“孙郎中,早上好呀!”孙岑脸上一红,忙迎上前来,道:“陆姑娘好。”陆清荷道:“你大清早的站在门外,却在干么?”孙岑嗫嚅道:“我……没什么事。”其时陆清荷久病初愈,在家中静养,孙岑日日到陆家探望看顾,今晨去时,却听陆秉说陆清荷独自一人到村里闲步散心,不禁忧心牵挂,是以站在自家门前痴痴盼着她回来。他见陆清荷身边跟来一个伤痕累累的孩童,竟穿着辽国服装,奇道:“这是……”
陆清荷叙了以往经过。孙岑点头道:“听这孩子母亲的症状,应是心结梗寒症,这病在辽国一带较为盛行,唯有伏合还阳参可治。伏合还阳参不算什么名贵药材,大宋和吐蕃生长颇多,只是宋朝患心结梗寒症者甚少,是以这药材颇为冷门。”陆清荷笑道:“孙神医果然博学多闻,医道高明。”孙岑红着脸道:“不敢不敢。我家里便储有几棵伏合还阳参,这位小兄弟大可以拿些回去。”二人均各欢喜。耶律楚道:“只一棵,便够了。要几多钱?”孙岑微笑道:“医者行医,旨在治病救人。小兄弟家境不大富裕,我又怎能收你的钱?”耶律楚为人直坦实在,听他如此说,便收回了正待伸进衣兜中摸索的手,道:“谢谢大夫。”
当下孙岑将二人邀进家中落坐,给耶律楚疗治伤口,随后取来一件自己小时穿的衣衫,道:“你换上这套汉人衣服,宋人看不出你是辽人,便不会欺负你了。”耶律楚依言换上。孙岑又将伏合还阳参用布袋装好,放入耶律楚筐中。陆清荷笑道:“你想得很是周到,也真麻烦你了。”孙岑捎首痴笑,呐呐地道:“不麻烦,不麻烦。”心道:“只要能教清荷姑娘开心,便有多大的麻烦,也是好的。”
耶律楚站起身来,道:“我娘娘急吃药,我走了。”陆清荷怕他又遭村中少年欺负,拍了拍他肩头,柔声道:“我送你到村外,好么?”孙岑忙道:“陆姑娘痊愈未久,一切全由我来办理。”当下告别陆清荷,带了耶律楚,径赴村口而去。一路之上,耶律楚心中暗想:“将来父王挥师南下,纵将宋朝百姓杀得一干二净,无论如何,我也要劝他莫伤了那小姐姐和这大夫。”
陆清荷出了孙岑家门,回首凝眸片刻,忽地忆起自己幼时伴同弟弟来寻孙岑疗病玩耍的情景,不禁悠悠长叹,心道:“子攸这孩子当真冒失,连声招呼也不打,便带着香儿去了襄阳。半月之前,才寄来一封书信。”又想:“他既已有了香儿那位‘秦伯伯’的下落,难道我以后再也见不着香儿了么?”
怅然若失之际,蓦地听见远处有人叫到:“清荷姊姊!”陆清荷心中一动,回身看时,只见顺着村中小道跑来一个少年和一个女童,依稀便是陆子攸和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