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醒来犹醉梦中痴,止戈何太迟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子攸方才悠悠醒转。他只觉身下软绵绵的,睁眼一看,却见自己躺在一张乳色大床上,四周白壁相围,灯火幽明,依稀是一间小小房室,屋中另有桌椅、炉灶等陈设。朦朦胧胧之际,脱口叫了两声“姊姊”,始终无人回应。忽然发觉室内景象极为陌生,竟不是在甘牧村陆家庄的屋中,登时茫然若痴。
环视此间,瞥见身畔放了一只布袋,药气微闻,他蓦地忆起前事,心头大颤:“不好!是那些强盗将我囚禁在这里么?倘真如此,香儿却在哪里?”想到那强盗头领指名要自己留下香儿时的语气神态和众强盗拔刀威逼的凶狠模样,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妹妹遭逢不测,当下起身穿履,提袋出了房门。但见门外横纵一条长廊,走出几步,便见两侧另有十来间房室。陆子攸正自纳罕,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这位公子,您这么快就醒了?适才梦中安好?”
陆子攸大惊,转过身来,却见说话者是名二十来岁年纪的青年男子,神态温和,满面堆笑。他刚起始愕然失色,只道这说话人是强盗一伙,然见这青年热情亲切,浑不似什么恶人,一时更添茫然,喃喃道:“这……这是哪里?”那青年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店名叫荆隆客栈。两个时辰前,您和义兄在吟龙居酒楼对饮佳酿,席间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您义兄便将您背入小店,托我待您安歇醒来之后,将这封信交付与您。”说着从衣内取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
陆子攸直听得丈二僧触不着头,心道:“原来这里是一处客栈,那么这位小哥自然是伙计了。我却何曾结交过一位义兄?又何尝在什么‘吟龙居’酒楼喝过酒?这可当真古怪。”惘然接过信件,拆封展纸,笼目观阅。但见上写:
陆兄子攸:
去岁元月,幸逢君于甘牧村内。贸然衍仿君之堂堂英貌,盗檀木念珠一串,弥令妹以伪珠及牵丝白玉。当日之事,深感惭然负疚,思之甚愧。君行道于林间,逢悍匪之如魔。枭与君同姓一场,见君有难,焉得径走而置之罔理?此非君子作为,亦怫侠义之本也。特助君与令妹暂脱凶险。然君时遭众匪施金花粉毒,特以解药南锺散驱之,此药入腹,必沉昏三昼三夜而后醒。是以君见此信时,已值四月廿八。君所在处,乃襄阳城内荆隆客栈。
知君未晓事之端详。请至十堰武当山紫霄宫,面谈详情。令妹亦于宫内相候,安然且殊无恙。
速来。
——陆枭拙笔
天圣三年四月廿八日
陆子攸读了几句,皱了皱眉,叹道:“这写信之人字体挺拔迥劲,刚正而不乏飘逸,宛若苍龙逍遥于海,确是颜筋柳骨,只是这文采未免拙劣,与之不衬。”心下颇感可惜。又读到“贸然衍仿君之堂堂英貌,盗檀木念珠一串,弥令妹以伪珠及牵丝白玉”,煞是茫然不解:“这人说他扮作我的模样,用一串假珠子和什么‘牵丝白玉’换走了香儿的檀木念珠,那是怎么回事?这人假扮成我,难道不会给香儿发现么?香儿那念珠虽也精美名贵,却也不值当用白玉去换啊。”自香儿将那檀木念珠从孔贞手中多走后,日日随身携藏,生怕给人瞧见,认出她金钩顾家之女的身份,然陆清荷姊弟待她有如至亲,又非江湖中人,那也不必提防了。
彼及陆子攸读罢此信,心中喜不自胜:“原来这信是那位陆枭兄台写的。他既怀如此厉害的武功,助梅先生擒获了前来滋事的仇人,那么以一己之力打跑那些强盗,自也不无可能。”感激不尽之际,又想:“他既救了我们兄妹二人,只消将我们送回陆家庄便可,为何要万里迢迢地将我二人带来襄阳?又何以将我带入客栈,向那伙计自称是我义兄?——啊,是了,想必他是邀我去武当山商议一件极为隐秘之事,故此编造出和我去吟龙居喝酒等一番说辞,借以掩人耳目。他既曾仗义相助梅先生,而今又搭救我和香儿于虎口之中,自然是友非敌,邀我前去商议的事,也必定和我二人有关。”
他当日见陆枭诙谐风趣,心中已生了几分好感,后来听围在前面的村民说,那少年与己同名同姓,更是啧啧称奇,如今方知此人名为“陆枭”。得知妹妹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当下收起信纸,向那伙计道了谢,起身径赴十堰武当山。沿途雇了辆马车,一路吟赏月色,沐风而行,不足两个时辰,便来到武当山脚下。
那武当山巍峨雄伟,高耸入云,山势极为险峻。陆子攸仰首弥望,但见月影清朦,山间陡处,多生翠丛草木,心中一凛,赞道:“这武当山虽不及昆仑山横贯狭长,却另有一番峻美的景致。”环山而行,走得百余步,便见一道阶梯启于山底,自下而上,极目不绝,喜道:“我便顺了这阶梯登抵山顶。”他接连睡了三日三夜,此际正当精力沛足,欢然纵步,拾级径上,倒也不觉身疲力倦。其时晚风习习,沁凉清爽,心知不久后便可见到牵挂萦脑的香儿,更觉快意油生。
彼及陆子攸行至半山腰处,见山间松柏亭拔葱郁,回首俯视,自己初上山时所览之景已寥然渺茫,自觉如临天池仙境,平生之潇洒自在,莫过如此,一时畅然欢喜,长啸一声,音传山间四下,回声飘荡。又行了片刻,忽然听得西北角传来一阵叮叮嘡嘡之声,心下甚感疑惑。走至近前一看,不禁愕然大惊,疾忙躲在身边一棵松树之后。
原来距他九尺开外的山间平地上,一名虬髯大汉和两名道士围住了一个黑衣打扮的怪人,四人正自转灯儿般的厮斗。两名道士手纵长剑,虬髯大汉挥刀自如,那黑衣人闪转腾挪,挺枪迎敌,刀剑与长枪相击,火花迸溅,叮叮嘡嘡之声兀自不绝。陆子攸心中大急,忖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本是同根而生,当心怀仁善,宽厚待人。就算有什么嫌隙仇怨,也不该这般打打杀杀啊。他们所使的兵刃都极为锋利,万一伤到了肌肤,岂不糟糕?”当即便欲上前劝说双方罢手,然那四人斗得甚凶,陆子攸心生怯意,迟迟不敢行动。
又斗了三十来个回合,那黑衣人渐落下风,枪招略显钝乱,已不似先前那般疾稳熟络。三人抖擞精神,接连攻他破绽,只听“噗”的一声,一名道人手中长剑划破了黑衣人左肩,那黑衣人惨叫一声,伤口处立时血涌如注。陆子攸又惊又怒:“这三人倚多战少,出剑伤人,成何体统?”忽然又见那道人刺伤了黑衣人右臂,他再也忍耐不住,从树后窜出,叫道:“不可再伤人了!”话音甫毕,已抢步拦在那黑衣人身前。
这一着变故生得突然,四人均各收招定式。那道人长剑一挺,喝道:“来者何人?”陆子攸施礼道:“晚生陆潇。四位若有仇怨,也该互相谦容礼让。这般动刀动枪的,岂不伤了和气?”那道人道:“少废话!你究竟想干什么?”陆子攸道:“晚生与四位素不相识,只愿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手。古人云:‘刀剑无目,水火无情。’你们再这般打下去,万一哪位身受重伤,甚至有了性命之忧,却该如何是好?”他转头向那黑衣人望了一眼,这时才见他脸罩黑纱,看不清本来面目。顿了一顿,又道:“三位合力围攻一人,本来便已很不公平。这位并不曾伤害三位,这位道长却接连伤他两次,这,这未免……太有些那个。”他本想说“太有些不合情理”,然见那道人对己怒目而视,登感骇怕,话到了嘴边,却又不敢说将出来。
忽听那黑衣人冷冷道:“你这书呆良心倒好。”陆子攸蓦地右肩吃痛,却见一只黑袖手臂紧紧挟住自己身子,正待挣扎抗拒,那黑衣人手腕一翻,枪尖直指陆子攸咽喉。陆子攸直吓得魂飞魄散,暗叫:“糟糕,糟糕!这黑衣人原来竟如此恶毒。”一时冷汗涔涔,不知所措。
那使刀的虬髯大汉刚起始还道陆子攸是敌人一伙,见他坏了己方三人的好事,颇有恼怒之意,而后听了陆子攸的说话,方知这少年心地单纯良善,实是一片好心。他一向钦善如友,嫉恶如仇,见陆子攸遭敌挟制,举刀喝道:“快放了这少年!”那黑衣人冷笑道:“你这是在恳求我呢,还是命令我?”那虬髯大汉道:“若非这少年挺身相阻,此刻你早已败在我三人手下。你如杀他,天理难容!”
那黑衣人手中长枪在陆子攸喉前微微一晃,笑道:“我想杀他,只消将枪尖往里挪上几寸便了,何必理会什么天理?饶是他有恩于我,那又怎样?我偏不领他的情。”
那虬髯大汉尚未回答,陆子攸便已忍不住摇头叹息,说道:“以怨报德,非但无愧,反以为趣,更将无端杀人之事视若儿戏,阁下这番言行,未免也太过无理了。”那黑衣人听陆子攸如此直言不忌地当众斥责自己,却并不恼怒,伸指勾住了他下颏,对那虬髯大汉笑道:“其实我倒真有些不忍得杀他呢。这少年生得俊俏,又是个没尝过腥味儿的小犊子,一定有趣得紧。我若将他带回……”
话犹未毕,便听那虬髯大汉喝道:“住口!你这……你这奸贼,倒究放不放人?”那黑衣人道:“想救这少年,除非你们依得我三个条件。”那虬髯大汉道:“你且说来!”
那黑衣人笑道:“这头一条嘛,倒也容易办得很。你们抛下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
陆子攸见他一根羊脂玉般的手指在自己下颏来回抚动,似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花香之气,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反感,虽不知他说自己“是个没尝过腥味的小犊子”是何涵义,料来也定是什么很不好的言语。此时听他说出第一个条件,心道:“‘士可杀,不可辱’,这位前辈和两位道长都是义勇豪迈的汉子,焉能向他屈膝叩首?他让三位抛下兵器,跪地磕头,自是想趁机逃走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拖累三位,让这恶人逃走,不如舍生而取义,助三位擒住这恶人。”
他急中生勇,双脚疾向后蹬,右手拨长枪,左手去扳那黑衣人手臂。那黑衣人未曾提防,陆子攸双脚正蹬在他左右膝盖之上。那黑衣人失声大叫,“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仰身摔倒,“嘡啷”响处,长枪落定。便在此时,陆子攸已然脚跟着地,他站立不稳,“啪”的一声,坐倒在那黑衣人身前。
“我将这恶人摆脱了!三位,快擒住他!”陆子攸本来担心自己倘若以蛮力挣扎,立时便会给这黑衣人挺枪杀了,方才既将生死置之度外,倒也顾不得许多。浑没想到自己这一着“舍生而取义”竟能奏此奇效,见那黑衣人确已为己摆脱,不胜欢喜,跃起身来。
却见那虬髯大汉和两名道士均如发了痴一般,愕然朝自己身后望去,神情间充满奇惑惊讶。陆子攸一怔,扭头看时,不禁“啊呀”一声,呆若木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