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笑刀凡儒西岳士,紫袍狂菊,险崖悲欢辞
月光映照之下,但见那黑衣人倒身在地,口中狂呕鲜血。陆子攸颤声道:“这,这是怎的回事?”那虬髯大汉道:“你方才踢他那两脚,使的可是青城派‘玄鹤断劲松’的功夫?”陆子攸心下只是惶然,摇头道:“晚辈一介书生,全然不会武功。”暗想:“莫非我踢中这黑衣人膝盖,致使他吐出血来?决计不会!世上哪有这般荒唐道理?——这黑衣人如再大口呕血,分明便要活不成了。”施礼恳求道:“请前辈快些救他一救。”
那虬髯大汉一笑,心道:“这少年对这奸贼并不记恨,反让我救他。不过待会儿还要从这奸贼口中探询消息,确是不能教他死了。”走至近前,给那黑衣人把了把脉,恍然笑道:“原来如此!”举起双掌,在他背上推了一推。那黑衣人立止喷血,头颈一歪,昏厥过去。那虬髯大汉道:“这位小兄弟运气甚好,竟阴差阳错地踢中了这奸贼的罩门。这奸贼身受重伤,原是罪有应得。”
一名道士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可得多谢陆公子了。”却听那砍伤黑衣人的道士冷冷道:“哼,他傻人有傻福,救了自己性命,咱们却谢什么来?谢他方才挺身而出,教训咱们倚多欺少么?”陆子攸忙道:“在下不知这黑衣人非属善类,方才一时卤莽,竟忘了那句‘三思而后行’的古训。小子猖狂,多有冒犯,还请三位恕罪!”
那虬髯大汉笑道:“不必,不必。小兄弟心怀仁善,原是一番好意。”陆子攸道:“不敢请教三位尊姓大名?”“在下姓凌名波屠,草字狂生。”那虬髯大汉依各望向两名道士,说道:“这两位均是华山派的后起之秀,一个叫‘冷月剑’郭亮,一个名‘笑专诸’关薪铎。”关薪铎笑道:“我师兄自来性子怪癖,陆公子莫要见怪。”陆子攸忙道:“岂敢?在下今日得见凌前辈、郭道长、关道长,幸甚至哉。”
他嘴上说得只言寡语,心中思绪却似烈马无缰:“原来这位前辈大号叫作凌波屠,‘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乃是曹子建佳作《洛神赋》中的名句。前辈姓凌,配一‘波’字,这般取法甚为巧妙,然而其后却为何要添缀一个杀猪屠狗的‘屠’?唉,不免有煞‘凌波’二字的清丽婉和之风了。”又想:“关道长绰号‘笑专诸’,专诸刺王僚的故典,《史记•刺客列传》中原有记载。专诸为人极重义气,感念公子姬光知遇之恩,受托行刺,那也不消说了;吴王僚乃公子姬光之堂兄,那姬光派专诸刺杀于他,纯是为了夺争王位,此等不符正义的无道之举,却是万万不可取的。”霎时感叹起历朝累代多少王侯将相为争权位而勾心斗角,于天下百姓实无半分益处,心中不免暗自生厌。
三人见他时而欢喜,时而蹙眉,凝思片刻后,又忽然悠悠长叹,心下均觉好笑:“这少年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一副怔怔不语之态,当真痴得可以。”
陆子攸正想到“伍子胥既和专诸八拜结交,便不该举荐他来蹚这浑水”,忽听得身后松树之上沙沙作响,紧跟着“波”的一声,一只瓷坛自树顶疾坠而下,稳稳落地。四人一齐大惊,关薪铎挺剑将陆子攸护在身后,凌郭二人各拔刀剑,以备迎敌。便在此时,一阵笛声自山坡高处袅袅传来,悠扬清婉,不绝如缕。四人仰首观望,但见山间陡岩之上赫然坐了一名紫袍怪人,那人约莫六十来岁年纪,形相清疏,皱纹如波,双眼幽幽紧闭,手中抚着一支玉笛,正自聚精会神地吹奏。
凌波屠抱拳问道:“来的是哪一路的朋友?请道个万儿罢。”那紫袍老者止住笛声,冷冷道:“屠人溅血,有污宝地。愧歉难当,弥之以菊!”一言甫毕,伸指在笛上一弹,“嗖”声响处,四朵菊花自笛中激射而出,飘然落地。四人均各大惊,凌郭关三人齐叫:“阴阳教!”那紫袍怪人哈哈大笑,哑声道:“老夫奉掌教军师之命,特来取四位颈上首级!”蓦地挥起右臂,举掌向四人袭来。
他居高临下,距四人五丈来远,凌郭关三人见他一掌击出,忽觉一股极强的劲力御风而至,疾忙举掌相迎,“啪”的一声,掌力袭若山洪勃发,三人直痛得虎口欲裂,倒退数步。那紫袍怪人傲然如狂,收掌笑道:“笑刀凡儒、华山俊杰,当真徒有虚名!依老夫看来,不过是三只酒囊饭袋,殊不堪得一击。”凌波屠大怒,喝道:“邪派狗贼,恬不知耻!”纵身跃至紫袍怪人身前,挥刀便砍。
那紫袍怪人稳如泰山,竟不躲避,这一刀刚触及他喉前肌肤,凌波屠忽觉一股内力反袭至刀身之上,手臂一震,宝刀落地;心中一凛,惊忖:“这人练过‘金钟罩’的功夫!”疾忙伸指点他膻中穴。那紫袍怪人冷笑一声,飞身跃至山间平地,伸指夹起玉笛,启唇吹奏。只听“呜”的一声,一支飞镖倏然射出笛管,径向关薪铎疾攻。
郭关二人挥剑拦阻,“嘡啷”一声,两柄宝剑竟被飞镖紧紧粘住,那镖兀自冲劲奇大,复来袭陆子攸。陆子攸陡然见三件利器同时朝自己面门飞来,惶惶然魂魄欲散,快步向后闪退,一脚踩空,仰身坠下悬崖。惨叫之声,回荡不跌。
关薪铎大叫:“陆公子!”抢步纵至崖边,但见武当山涧谷幽然、空旷无底,却哪里还望得见陆子攸的身影?他心中怒极,喝道:“你这狗贼!竟……竟害死无辜的平民百姓。贫道今日跟你拼了!”挥拳向那紫袍怪人打去。此时凌波屠已拾刀跃下陡岩,眼睁睁见到陆子攸受袭坠崖,直恼得虬髯竖起,环眼欲裂;却见郭关二人的兵刃俱已失落,关薪铎不胜激愤,竟欲以肉身同那紫袍怪人搏斗,恐他出了闪失,大喝一声,冲上前去,向那紫袍怪人头顶劈落。
那紫袍怪人左手方击开关薪铎的右拳,侧身一闪,躲过了凌波屠一刀。他满面涵露出讥嘲与不屑的神色,冷森森地道:“老夫为人间除去一个现今的腐儒,为苍生灭了一个日后的狗官,你们胆敢不服?”凌波屠骂道:“肏你奶奶的雄!老子将你碎尸万段,给小兄弟报仇!”郭亮虽不欢喜陆子攸的为人,然见他为奸贼所害,心中又焉能不怒?当下自身后囊中取出两柄长锥,叫道:“师弟接住!”向关薪铎掷去;自己则俯身捡起那黑衣人的长枪,也加入了战团。
那紫袍怪人手舞玉笛,力敌三人单刀双锥一枪,竟自威势不减,虎虎生风。三人既知他身怀金钟罩功夫,刀枪不入,又提防他暂得空隙,再从那古怪的玉笛中“吹”出什么暗器,是以接连攻他上盘破绽。然那紫袍怪人身法怪僻娴熟,疾缓自若,有时三人同时攻他三处破绽,他竟能接连变幻三招,一瞬之间,便通统抵挡无误。
要知凌波屠乃辽东豪侠、一代刀术名家,江湖人称“笑刀凡儒”;郭关二人武功阅历虽较之遥遥不及,毕竟出自华山派门下,亦堪称武林之中一等末的高手。三人攻得那紫袍怪人无暇吹笛施发暗器,接连斗了五十来个回合,虽未占得上风,却仍毫发无损。心中均想:“这奸贼实是我此生所遇的头一遭劲敌!阴阳教的武功果然狠辣邪乎。难怪袁上人堂堂昆仑派掌门,也曾败落在一帮阴阳教徒手下。”
四人斗得正紧,那紫袍怪人忽道:“老夫方才撒出四朵菊花,其中一朵已然有了着落。阴阳圣教向来不违‘依菊屠人’”的规矩,三位若是识相,便快些自尽了结罢。”三人不由大怒。郭亮“呸”的一声,道:“谁要你来假惺惺?谁存谁灭,还未断出定数。”
便在此时,忽听一个公鸭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咦?师兄,咱们一路走来,闻到的尽是花香之气,怎的这里却有一只紫皮大番薯在大放狗屁?哎哟,好臭好臭!”那紫袍怪人勃然恼怒,眼中余光一瞥,只见彼处松下站着一高一矮两名道士,那高道士面容冷峻,形相削瘦,颇具几分道骨仙风;那矮道士却胖墩墩似皮毬一般,样貌极丑。方才说话之人,自是这矮道士了。
那紫袍怪人喝道:“兀那矬道,你嘴不啷叽的净嘟哝些什么!”那矮道士嘴巴一撇,摊手作无奈之状,叹道:“然则我说得不对?你看你如此胖壮之躯,岂不恰如一只肥硕的番薯么?”那紫袍怪人确是身材微胖,这话若自寻常人口中说出,倒也不算过份至极;然观这矮道士的“胖壮之躯”,显而要比那紫袍怪人“颇胜九筹”。那紫袍怪人“哼”的一声,心道:“这矮胖子出言相讥,有意分我心神,我自不须理他。到时五个对头一齐料理了!”想至此处,手中玉笛攻得更紧。凌郭关三人均暗自生急:“这两个道士既然非敌人一伙,怎的竟不过来相帮?”却见那瘦道士冷然无动,那胖道士更是抱肩微笑,懒洋洋地倚着松树,仿佛正在观看一场极为有趣的闹剧一般。
过了片刻,四人仍未分出胜负。那紫袍怪人渐占上风,大涨狂傲气焰,这时凌波屠抡刀来攻他头顶的“百会穴”,他正待轻巧地闪避过去,猛然觉得一股极强的掌力向自己后脊袭来,疾忙运功抵御,闪避得稍有迟缓。凌波屠见有机可乘,心中暗喜,刀锋顺势偏转,只听“啪”的一声,宝刀正砍在那紫袍怪人百会穴上。那紫袍怪人惊声惨叫,狂喷了几口鲜血,立时气绝身亡,那掌力正击在他后脊之上,将尸身打出三丈来远。
这一变故只生在一瞬之间,凌郭关三人无不又惊又喜。要知这百会穴乃是金钟罩功夫的惟一要害,凌波屠曾累次欲袭此处,均给那紫袍怪人闪身避开。方才那一股掌力强劲无比,那紫袍怪人只得分力相抵;偏巧凌波屠刀法出神入化,他恼恨那紫袍怪人杀了陆子攸,适才那一刀便狠下死手。任凭那紫袍怪人多大能耐,给“笑刀凡儒”砍上一刀,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抵御的了。
三人满怀感激,转身去看方才发掌之人是谁。却见那胖瘦二道兀自立在松下,二人身畔站了一名少年书生,湛然俊朗,眉目清秀,青衫磊落映月华,逍遥巾随风轻飘,左手持了两柄宝剑,右手轻摇折扇,正笑嘻嘻地朝三人望来。
三人立时大吃一惊,凌波屠和关薪铎齐声叫道:“小兄弟(陆公子)!”原来眼前这少年正是给那紫袍怪人打下山崖的陆子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