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洞里干坤虎碎石，饮中九仙，财贪如魔噬
当夜陆子攸仰身坠落山崖后，脑中懵然一片空白，惊得呆了。疾堕而下，只听耳畔风声呜呼作响，忽然“啪”的一声，身子落定。惊魂未抚之际，却见自己摔在山腰间一块巨岩之上，那巨岩自山壁延伸而出，宽阔平整，恰将他和身托住。陆子攸站起身来，走出几步，见山谷幽然深不见底，心中一凛：“我如摔得稍偏一些，岂不从此葬身武当山下？万幸，万幸！”想到自己大难不死，由生欢喜，不禁纵跃欢呼。
昂首弥望，但见月明山高，寂寥空寂，心中忧虑顿生，叹道：“那紫袍怪人好生厉害，凌前辈虽然威勇，那两位道长却失了兵器，若想打败敌人，实是很难。”又想：“倘若我擅长登高爬山，那便好了。可这山势如此陡峭，我想下山请帮手相助凌前辈和两位道长，却又谈何容易？”正做没理会处，忽听身下不远处传来“踢沓”、“踢沓”之响，紧跟着有物“咩咩”的叫了两声，声音甚是雄浑沧桑。
陆子攸大奇，俯首观望，竟见巨岩下三丈来远的陡壁之上赫然走来一只山羊。那山羊白毛皎洁，苍髯垂颏，一双眼珠清澈透亮，正自纵跃蹦跳，如履平地一般。陆子攸又惊又喜，心道：“久闻山羊颇善爬山之术，果然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如今方脱大难，便得见此等奇异之景，当真算是一饱眼福了。”一时童心大起，拱手笑道：“难得羊兄有此闲情雅趣，乘夜登攀名山。如此清风朗月，你我二人做个伴儿，莫不甚好？”却听那山羊“咩咩”的叫了两声，已纵身跃上平岩，来到陆子攸身前。
陆子攸喜忖：“莫非这羊儿极通人性，竟听懂了我的说话？”定睛看时，却见那山羊脖颈上用绳子系了一只葫芦，心道：“这羊儿原是有主人的。”轻抚它额前白毛，说道：“羊兄，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你这般独自溜走，岂不让你的主人大为担心？”却见那山羊摇了摇头，低头朝那葫芦努了努嘴。陆子攸一怔，将那葫芦取将下来，拔开塞子，一股酒香之气登时溢出。那山羊伸嘴叼过葫芦，一仰脖，“咕嘟咕嘟”，连喝了数口酒，随后将葫芦交还给陆子攸，“咩咩”的连叫数声，纵蹄蹿跳，似乎甚是欢悦。
陆子攸大奇，笑着赞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不想自然生灵之中，亦有羊兄这等豪迈之士。只可惜我肚无杯酒之量，却不能相陪了。”脑海中忽然冒出李太白那句“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心想若是一人一羊于月下山间对饮，却不知是怎样一番不可描述的荒诞奇景。自觉这念头太痴，“嘿”的一笑，摇了摇头。
那山羊忽然“咩咩”的叫了两声，朝自己脊背望去。陆子攸不解它是何意，仍自无动于衷。那山羊便叼住陆子攸下身长衫，向自己脊背点了点头。陆子攸奇道：“羊兄是叫我乘在你背上么？”说着伸指指向自己。那山羊又叫了两声，身子微伏。
陆子攸笑道：“那么我可多有得罪了，羊九仙。”他据杜工部《饮中八仙歌》的诗作，给这山羊取了个“羊九仙”的绰号。身子刚然坐定，羊九仙忽然窜出几步，纵蹄径向山上跃去。陆子攸大吃一惊，紧紧抓住了羊九仙身上白毛，叫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慢些走！”羊九仙并不“答”话，蹦蹦跳跳，兀自向上攀登。陆子攸只觉身下颠颠簸簸，一路多经陡岩峭壁，生怕坐不稳当，又复跌落深谷，不禁冷汗涔涔。
过不多时，羊九仙窜上山间一处平坡，止住蹄步。陆子攸凝眸观视，只见平坡彼端的山壁之上凿了一口洞穴，洞穴上方钉有一块木匾，赫然刻着“灵崖洞”三字，洞内两侧各悬火把。陆子攸啧啧称奇，心道：“武当山何时凿了这么一口洞穴？前人古籍，似乎悉未记载。”起身下了羊背，却见羊九仙侧头拱着自己，奇道：“羊兄催我快些进洞，却是何意？——这洞内火把均燃得正旺，便算进去，倒也无甚凶险。”心中好奇顿起，左手拎着葫芦，右手牵了羊九仙，迈步进入灵崖洞。
洞中地界极为狭窄，陆子攸让羊九仙先行，自己跟随其后，恐怕它给两侧火把烫着。行得数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依稀竟是一间天然石室，其内昏暗漆黑，潮湿气清。陆子攸心道：“山外人间，别有洞天。不知这石室之中，却有怎样一番光景？”伸手取下狭洞旁侧一支火把，同羊九仙并躯而行，进了石室。
火光映照之下，但见一张长方桌案摆设于石室中央，桌上左侧放了一只石雕猛虎，右侧放了一锭黄金。那虎萎然伏在桌上，四爪给绳索捆得正紧，头顶赫然插了一柄匕首，神情呆滞木然。陆子攸心下颇感不忍，叹道：“这大虫遨游山林之时，不知何等威风！可悲沦落至斯，给人缚束了本性，枉受残害。”将火把交至左手，“波”的一声，拔去了猛虎头上匕首。忽然之间，那石虎蓦地扑下桌来，“啪嚓”响处，跌得粉碎。
陆子攸大吃一惊，疾忙倒退两步，心道：“桌案后显然无物推动，这石雕怎会跌将下来？”却见碎石之间飘出一张白纸，想是早已藏于石雕之内，石雕一碎，方才显现。他心中惊奇万分，将匕首放归原处，拾起白纸，聚目阅览。但见上写：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我本楚地一狂士，豪姿英武，湛然隽爽，凛凛威风如虎。为俗世财权勾惑，违己本心，摧眉事权贵，折腰而阿谀竖子小人，实如贱犬牲畜，悔之莫及。君既拔虎雕之匕首而未动其黄金，必无贪财之念，远胜于吾。
君既怜吾之本心受缚而身遭人戮，堪称吾之知己者也。况吾贪利而违心，多有损人耀己之罪行，自知无颜立足于天地，已蒙死志；今得一知己，足矣，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君尔。
吾因前罪，受千万人顿足唾骂，无地自容，独隐此山间秘洞，郁郁而终。望君不嫌吾之贱恶，葬吾尸骨于此洞中。
陆子攸见纸上字体劲力甚足，却殊无雄迈之气，可知写信之人心中定是充满了愤苦悔恨，不禁长叹一声，心道：“这位前辈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人，他雕出这只受缚之虎，原是代指他自己。他年少时亦如山中猛虎般豪迈不羁，可后来却因名利冲了头脑，学会一番虚情伪意之做作，阿谀奉承，损人利己，一代大好男儿本心受缚，沦落至此。”又想：“其实这等样人，历朝官场之中何曾少了？便是俗世之上，也颇居多。这位前辈能醉后复醒，悔己之过，实在很是难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佩，想到这写字之人孤身隐遁于山洞中的愁恨寂寞，登觉伤感。
当下将纸张放归原处，环视此间，却未发现有甚尸骨，心下暗自生疑。却见羊九仙叼过自己手中葫芦，“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走至桌案之前，低下头去，“咩咩”的叫将起来。陆子攸顺向一看，却见桌案下方另有一口小小洞穴，洞穴口处现出一路阶梯，径向下端延伸，喜道：“原来此处又有一路秘密通道，羊兄眼力不俗！”俯下身子，进了洞穴。
一人一羊拾级而下，行了数步，蓦见阶梯之畔搁了一串珍珠。陆子攸奇道：“这位前辈将珍珠置于此处，却是何意？”又行得数十步，方至空旷之地，只见石壁之旁赫然倚着一具骸骨，陆子攸直吓得“啊呀”一声，坐倒在地，缓了片刻，方才战战兢兢走至近前。只见骸骨之旁放有一把铁锹、两只铁盒，其中一盒写着“葬我骸骨之法”，另一盒写着“酬金十两”。陆子攸打开那“葬我骸骨之法”的盒子，展开盒中字条，上写：
君之诚心，天地可鉴。桌上黄金及阶畔珍珠俱沾有剧毒，“酬金十两”盒中满盛暗器，若启该盒，必死。
君可掘地三尺，掩埋吾尸。地下三尺处有一包裹，中有《龙脉剑谱》上下两册，此乃武林绝学之秘笈，吾特留予君也。
陆子攸机伶伶打一冷战，心道：“这位前辈用心这般狠毒！爱财乃人之常欲，便是有人那黄金或珍珠，亦或先打开那写有‘酬金十两’的盒子，却也未必当死啊。”当下捡起铁锹，依言在地上掘了三尺，果见其下埋有一只包裹，心道：“我一介文弱书生，要这秘笈却有什么用？且带回去，送与陆枭少侠或凌前辈他们罢。”将包裹揣入怀中，恭然将骸骨放入土坑之内，蓦地瞥见那“酬金十两”的铁盒，心道：“这盒子装有暗器，害人不浅，不如一块埋了。”怕这铁盒之上亦沾有剧毒，撕下身上一片布料，裹上铁盒，放入土坑之中，葬了骸骨，拜了几拜，默道：“前辈心愿已了，在天之灵，得以宽慰，晚生这便告辞。”伴了羊九仙，原路回返，沿途将那珍珠及黄金用火把烧了，心中殊无哀惜之感，反想：“这两件物事倘如留着，不知要害多少人失了性命？现下可好了。”
一人一羊出了灵崖洞，此时朝阳微露，天光渐明。陆子攸想起方才的奇遇，当真恍如隔世，心道：“也不知凌前辈和两位道长战况如何，最好他们已和那紫袍怪人和解，双方俱无凶险。陆少侠写信邀我昨夜去紫霄宫接回香儿，经此一事，我却有违此约了。”既忧虑凌郭关三人安危，又牵挂多日未见的妹妹，不禁幽幽长叹，将葫芦系回羊脖之上，抚着羊九仙额头，道：“羊兄可否受累将我带回山上？”却见羊九仙摇了摇头，扭过身去，不来睬他。
陆子攸微微一笑，伸指弹了弹它脖上所系葫芦，道：“羊兄若肯答允此事，从今往后，我包管你日日有美酒可喝，如何？”此言一出，羊九仙欢然大悦，“咩咩咩”连叫数声，伏身在地。陆子攸笑着乘在它背上，正待道声“有劳了”，忽见它腾地站起，纵蹄向山下跑去，心中大急，紧紧攥住它脖上绳子，叫道：“羊兄，你跑差了方向，往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