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天圣剑侠图

共 14 章

《天圣剑侠图》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1.5 无极阴阳,骤风扰阑珊,怎奈生拆并蒂莲

1.5 无极阴阳,骤风扰阑珊,怎奈生拆并蒂莲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学堂几案之上,摆了一纸《长相思》词、一支玉簪,旁侧开口放着一只背囊。

“此话当真?”梅京韶喝问道。

“当真,当真。”那瘦子夏朴滕四肢受缚,倚壁而踞,颤声道:“我将那背囊劫去,打开一看,里面确是只有这两件物事。”

梅京韶将那首词默读一遍,见落款处书有“林逋”二字,心道:“林逋?哦,原是当世有名的那位大诗人。久闻这位林先生骚情赋骨,志趣清雅,他隐居苏杭一带,结庐孤山,素有‘梅妻鹤子’之美誉,原是不食人间烟火,怎会作这等男女情爱之词?这词似以女子口吻写成,况玉簪乃青丝饰物——嗯,想是哪位女子为情所困,衍冒林逋之名,作下这首词来。唉,我只道天下女流均是多情薄幸之辈,看来却也不可一概而论。她既知相思无益,只消将那男子忘了便好,又何必寄情于词,徒增伤感?……”不知不觉间,忆起自己年青时曾魂牵梦萦的那位艳若桃李、心如蛇蝎的官家小姐,一时思绪幽怅,竟自痴了。

过了片刻,方道:“哼,你这奸贼见人家夜间携囊行路,贪财心起,竟便持刀强夺,足见平素举止,亦复不端!”夏朴滕吓得冷汗直冒,忙道:“小的那日也是无可奈何,身上实在没了盘缠,见那后生如护至宝一般揣着这口袋,还道其中必有重财,由是拔刀断喝,那后生撂下口袋,给我唬跑了。小的只是吓一吓他,纵有万千胆量,也不敢掠货杀人啊。”

梅京韶冷冷道:“那么你后来被逐出门户,是怎生回事?怎的今日又擅闯村子,莫名地与我打斗起来?”夏朴滕登时面露难色,母狗眼儿眯作两条缝,迟疑道:“这……”梅京韶拍案而起,喝道:“你说也不说?”

夏朴滕忙道:“我说!我说便是了。数月之前,黑虎门的孔门长,啊不,是孔玄恶道,他妈的,那老王八蛋寿星佬尿炕——老没出息(梅京韶朝他瞪了一眼),他淫心不改,色胆包天,派我们几个师兄弟下山,给他掳来十个美貌的无过之女,说什么要‘采阴补阳,辅练内功,发扬本门正宗’。放他妈的五行连环嘟噜屁!老东西人不俊俏,精力也差,人家姑娘处子之身,岂能教他毁了?”

梅京韶怒道:“放正经些!不要这般不得要领!”

“是,是。”夏朴滕道:“我们几人奉命下山,捉了九个民间未嫁少女,眼见只差一个,其中有个小子忽然带来一名女子,竟是我多年未见的老相好——那时我还年青,情窦初开,颇有怜香惜玉之心,对她很是规矩,可敬她待我也很衷心,多年未见,仍为我守身如玉。我当时便翻了脸,教那几个小子送她回去,哪知那几个扁毛畜牲执意要将她送给孔玄老鳖,我与他们大吵一番,带着老相好跑了,彼及我安顿好相好,重归山门,那孔玄老鳖恼我坏他好事,命人将我乱棍赶出。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黑虎门中净是下三滥的土衰王八孙,老子早想走了,好稀罕么?”

“我离了黑虎门后,弃暗投明,投至无极门下,无极门门长欧阳山(梅京韶心道:“喔,是那武林名宿‘青鱼居士’。”)见我聪明伶俐,武功高强,对我十分器重,将无极门中一件秘事告知与我:原来无极门已与阴阳神教缔订盟约,预盘寻出中华龙脉宝剑,一统中原武林,到时两家平分武林江山,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梅京韶大吃一惊,道:“此话怎讲?”夏朴滕道:“欧阳门长说,阴阳圣教的掌教军师遍察古籍,得知昔年关王守荆州时,曾教人打造了一柄宝剑,而后蜀国灭亡,蜀地人思关王英武,暗中将那宝剑埋于昆仑山下,又绘了一幅地图,曰‘中华龙脉剑踪’。数朝后,这地图落入一名武林豪侠之手,那豪侠依图掘出宝剑,自悟出一套剑法,精思附会,将剑法纲要写成一册,定名《龙脉剑谱》,又将地图嵌于剑谱页隙,埋在昆仑山上一片林中,将宝剑埋归山下原处。经年累月,昆仑山上建起玉虚宫,创立昆仑派,此事竟渐为世人淡忘。唐初时,此事又忽然广为盛传,武林中人认定那宝剑如是神秘,定非俗物,千方百计地想将其觅出,可年代悠远,谁知那宝剑是在昆仑山处?且须先至山上林中寻到《龙脉剑谱》,方可按图索之?数百年间,悉未知其下落,于是定规曰:‘凡寻出龙脉宝剑者,其隶属门派,当有号令天下之权。’

“这阴阳圣教毕竟不凡,教中藏书甚多,禁毁、失传典籍,一应俱全。掌教军师呕心五载,终于寻出此事来龙去脉、要紧关节,禀明阴阳教主。阴阳教主大喜,他素来与欧阳门长交好,自未隐瞒,由是两家计画联手共寻龙脉宝剑。待宝剑出世,阴阳教与我无极门两家便可高踞至尊之位,号令天下了。”

梅京韶道:“那‘阴阳教’是什么教派?怎的这般了得?我早年亦属江湖名门,却从未听人提起过。”夏朴滕道:“阴阳教乃西域一支武林教派,创教不过十余年,您老人家未涉江湖已久,是以不曾听说。阴阳教教徒众多,数以万计,自来盘踞西域,近些年才迁至中原。至于教主究是何人、教徒聚于何处,那是极为隐秘之事,想必欧阳门长应知,不过他从未与我们说过。我适才与您打斗时使的那路黑砂掌,其实便是欧阳门长早年与阴阳教主切磋时习得,数月前才传与我的。您方才问我数十年前何人以黑砂掌杀人劫镖,那时我尚未出生,委实不知,兴许便是阴阳教教徒所为。”

梅京韶道:“你不说阴阳教创教才只十余年么?”夏朴滕忙道:“确是如此,不过或许阴阳教创教在后,教中门徒却早已拉帮结派,习得黑砂掌,那也说不定。”梅京韶点头道:“嗯,这话倒也有理。欧阳山与你说了这秘事,然后又怎样了?”夏朴滕道:“欧阳门长说他已同阴阳教主商定周毕,决议两家协作行事:阴阳教派出三十六人,兵分两路,一路赴昆仑山杀袁久宫及其弟子,占领玉虚宫,另一路赴峨眉山杀曹宪及其弟子,占领白云观,一举灭了昆仑;欧阳门长命我率五名弟兄赴昆仑山那片林中掘觅《龙脉剑谱》,依循地图所导取获龙脉宝剑,而后入玉虚宫与阴阳教徒会合;他二位随后便至,将此事布公武林各派,大功自可告成。

“我们弟兄六人奉门长之命,径赴昆仑山。路上擒住一个女孩儿,她是金钩顾松延之女……”梅京韶一听“金钩顾松延”,立时忆起昔年往事,喜忧参半,脱口道:“松延兄弟有了妻室?”随即省悟,心道:“我上次与松延兄弟相见已是三十多年前,那时他不过十来岁年纪,现下自然早已娶妻了。我如今想起他时,竟仍将他当作少年,问出这般糊涂话。”感念人生如梦,弹指间韶华倏逝少年老,不禁长叹一声,悠悠若痴。听他说起故人之女遭擒,心中又怒又忧,喝道:“你们为何掳了那女孩儿?又怎知她是顾松延之女?”

夏朴滕猴脸煞白,心中不住叫苦:“糟糕!早知这老头跟顾松延有交情,便不提这茬了。我如再告诉他顾松延两口子被杀一事,势必大为麻烦。唉,只有先搪塞过去了。”当下满面赔笑,胡诌道:“啊,这个……当初我们赶路之时,恰见那女孩儿坐在路边大哭,我便上前道:‘小妹妹,你父母在哪里?你为什么要哭呀?’那女孩儿道:‘我爹娘是江湖上有名的顾门英侣,他们昨天带我出来玩,我一时不小心,和他们走失了。今天不幸遇到爹娘的一个仇人,给他打了一镖,腿上痛得很,所以在这里哭。’我见她腿上伤势,竟是染了‘金花粉’毒,五日之内如不救治,必死无疑。我这人素怀慈悲心肠,有意救她一救,然身上不曾携带解药,心想只有带她到玉虚宫,请阴阳教的朋友救治了。怎奈那女孩儿怕生,又哭又闹,死活不肯随我们走。我们只得点了她穴道,将她背至昆仑山。虽系擒掳,然确是一片好意。

“我们七人到得昆仑山下,见黄昏未至,青天白日掘挖剑谱,多有不便,于是在山下搭篷歇息。夜间醒来时,却发现六双鞋履不翼而飞,也不知被哪个王八兔崽龟孙子盗走了。这严冬季节,山下山间连一丁点草木落叶也寻不到,我们六人无计可施,只得撕下些帐篷布片裹在脚上,背了那女孩儿,乘夜登山。彼及攀上昆仑之巅,进了那片枯木林,正——啊!”

他言犹未毕,忽然惊声惨叫,脑袋一歪,就此不动。

梅京韶大惊,只见夏朴滕小腹之上赫然插着一把飞刀,鲜血猩红,有如泉涌。拔出一看,但见那飞刀柄上雕有一朵白菊,菊花右侧刻了两个古怪文字。梅京韶冷笑一声,出了学堂门户,足尖点地,飞身跃上房檐,抱拳道:“朋友,好久不见!”

……

望舒朗照,广寒如烟,恰夜半,幽幽灯火缀阑珊。

甘牧村村口学堂之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之声。“先生,先生!”

“嗯?子攸?”梅京韶方自屋外回来,气喘未定,听见这声音,忙拂袖拍掉衫上泥土,伸足将地上那把铁锹挪至床下,打开房门,只见屋外飞雪连绵,寒风凛冽如刀,扑面而来,梅京韶却觉得说不出的清爽舒泰,心中的疲倦和苦闷,也稍稍缓了一些。

“子攸,进来坐吧。”梅京韶将陆子攸邀进房中,搬来两把座椅,坐在几案旁侧,却见陆子攸恭恭敬敬地在自己身畔垂手站立,笑道:“咱们私下相见,不必拘守礼法,你坐罢。”“谢谢先生。”陆子攸方才依言坐下,顿了一顿,道:“今天晌午,那个人……你们为什么要打架?”梅京韶道:“那是我从前得罪的一个仇人,他心里气不过,今天找我报仇来了。我虽有愧,却也不便挨受他打,只得出手还了几招。”他见陆子攸神色颇显忧虑,淡然一笑,说道:“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这事?嘿,那没什么,用不着担心我。”

陆子攸道:“我从来不知先生还会武术,今天见了,很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年青人是您朋友吗?他在您仇人身上一点,那人便不动了,这是怎么回事?”梅京韶叹道:“也怪我没和乡亲们交代过自己身世,其实……唉,算了,旧事不必重提。那少年良心很好,他赶路时途径咱们村子,怕我老头子吃亏,便使了点穴功夫将那瘦子定住,其实我们并不相识,我始终不知他姓名身份。我将那瘦子带回学堂,为从前之事赔礼道歉,他便不再与我记仇,告辞离村去了。”

陆子攸正待问陆枭临走前与自己说的那句“多有得罪”是何用意,却被梅京韶笑着拦道:“好了,不必多问。这事本与你无关,不知无妨,知则无益。你现下当以学业为重,今日之事,切不要放在心上。以后你仍当我作一个不会武术的乡下教书先生,也就是了。”陆子攸点了点头,道:“是。弟子不敢冒昧叨扰。望先生早些安睡,弟子告辞了。”说罢起身离座,恭然施礼。

“且慢。”梅京韶将几案上一只背囊递给陆子攸,说道:“这件物事交与你吧。”陆子攸一怔,道:“这……”“我要你将它转送至杭州一位名隐雅士林逋林先生处,这原是他的物事。”随后郑重地拍了拍陆子攸肩头,又道:“令尊在世之时,与我乃莫逆之交,常同我赏梅对弈、舞文弄墨,可称知己,数年前他病重残喘,曾托我悉心教诲于你,但盼你能金榜题名,做个爱护百姓的好官,伸仁礼孝悌之正义,于天下有所益。今观你勤恳好学,颇怀仁爱之心,定不负乃父重望。将来待你考中秀才,进京赶举时,途径江南一带,便可赴杭州将其物归原主了。”

陆子攸心头一颤,深感先父重托寄望、先生一片苦心,不由大觉感动,拜道:“多谢先生教诲!弟子必铭遵谆言,发愤竭力,不负先父希冀!”当下双手接过那背囊,辞别梅京韶,归家去了。他本为担忧梅京韶安危而来,经此一番夜谈,竟自豪气暗生,从此愈加刻苦。

梅京韶待陆子攸去得久了,取出笔墨纸砚,坐在桌案前执笔凝思。过了三刻工夫,写毕五封信件,叫道:“筱盈!”“哎!”一个少年书僮自内间屋快步走出,向梅京韶躬身施礼,笑道:“请问先生有何吩咐?”梅京韶道:“你依信封上所书地址,将这五封信件送达各处,越快越好!”那书僮何筱盈接信一看,见信封上依各书着“琅琊山叠云峰”、“武当山紫霄宫”、“青城山玄鹤岭”、“华山纯阳顶”、“太行山风胡洞”,不禁暗暗叫苦,道:“是!”随后收拾行李,骑乘快马,星夜送信去了。

梅京韶道:“我已退避江湖数十年,本想在这幽静小村做个寻常教书先生,安闲快活,再也不必理会什么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事到临头,想抛却不管,却又怎生抛得开啊?”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串檀木念珠,捻了两捻,霎时间百感交集,长叹一声,暗道:“顾兄弟、子攸,对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