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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剑侠图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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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百步制敌堪神拳,陶丰黑砂,帝都龙门惨

只见学堂门前围站着一百来个村民,当间有两人斗得正酣。一个身着蓝布长衫,头戴方巾,虽有文人儒雅之度,但剑眉炯目,抽招换式之间,颇显威风凛然,他颌下银髯飘摆,鬓角见白,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正是本村的教书先生梅京韶;他对面那人粗布褐衣,矮小精瘦,腰里别了把葫芦,脚上穿着双破鞋,生得尖嘴猴腮,不伦不类,虽只三十来岁年纪,但脸色蜡黄,脊背微驼,却似一个年逾古稀的干巴老头,着实可笑。二人挥拳出掌,闪转腾挪,一时难分胜负。

众人无不惊愕,均想:“他二人这般打法浑不似寻常人厮斗,显而使的是十分精妙的拳脚搏击之术。难道梅先生平日温淑和善,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却是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其中有人见陆彰年等人赶到,高声叫道:“庄主来了,你们快些收手罢!”却见二人并不理会,兀自打斗不休。

陆彰年见那瘦子非本庄中人,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上前阻拦,不禁心中有气,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滋事殴人,扰乱本庄清净,成什么体统!”大步流星走到近前,仗着年青力壮,要将二人阻开。众人大惊,齐叫:“庄主小心!”要待相拦,已然不及,只听那瘦子“嘿嘿”一声怪笑,“啪”的一声,抖手掷出一块飞蝗石,径向陆彰年面门袭来。这一着变化太快,陆彰年吓得机伶伶打一冷战,登时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梅京韶见状,疾忙闪身挥袖。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晃,定睛看时,却见那石子已然稳稳夹在梅京韶右手指间。二人一发一接,仅在一瞬。梅京韶就手将飞蝗石丟在地上,又与那瘦子斗在一处。陆彰年已知口劝身阻均无济于事,平白讨了个亏吃,心里满不是味儿,只得退归人群。其实众村民先前何尝不曾劝阻?不过也如陆彰年一般,险些遭了那瘦子毒手。

众人正做没理会处,忽听那瘦子大叫一声,朝梅京韶扑去。梅京韶一拳击在当胸,那瘦子直痛得龇牙咧嘴,向后便跌,哪知他身未触地,竟倏地腾空而起,复向前扑。梅京韶一怔,闪身躲在旁侧。那瘦子接连抢出几步,“扑通”一声,跌了个狗啃屎。众人虽觉眼前景象虚玄怪异,然见他摔得狼狈不堪,忍不住一齐大笑。

那瘦子哼哼唧唧,挣扎半晌,方才缓缓站起身来。他“呸”的一声,吐出口中碎雪,抹了抹脸。香儿这时才看清他的面貌,登时心头一颤:“啊,是那瘦猴儿!”她当初被一伙匪徒挟上昆仑山,其中便有这个瘦子,他点了香儿穴道,致她昏迷不醒,香儿自然将他视作大大的坏人,是以骂他“瘦猴儿”。此刻见他现身此处,生怕给他认出,疾忙缩身掩面,心道:“这瘦猴儿那晚已被秦伯伯打跑了,怎么现在又到了这里?唉,恐怕又是为我而来。”她只道自己连累了这位教书先生,心中颇感抱歉。

陆清荷见她身子不住发颤,还道她害怕看人打架,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柔声道:“香儿别怕。子攸,这里恐有危险,咱们先回去罢。”陆子攸心念梅京韶多年教诲之恩,怕他出事,不忍离去。

便在此时,忽听不远处有人笑道:“你这干巴鸡好不要脸,打不过,便这般讹人么?”众人听这人管那瘦子叫“干巴鸡”,倒也十分恰当,均觉好笑,纷纷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左手叉腰,右手轻摇折扇,正自闲庭信步地向这边走来。他头戴红冠,身穿橘袄,容貌竟与陆子攸极为相像,不过与陆子攸相较,少了几分内敛木讷,笑嘻嘻的一副玩世不恭之态。香儿一见,立时认出:“啊,他就是冒充子攸哥哥、给香儿做牵丝白玉的那个人!”

那瘦子勃然大怒,一对母狗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抖手拔出鬼头刀,锋指少年,尖声喝道:“哪里来的土鳖杂毛孬驴蛋、混账王八羔子?胆敢辱骂爷爷!”不由分说,迈步上前,挥刀便砍。

那少年“啪”的合上折扇,扇交左手,不慌不忙地伸出右臂,屈指一弹。那瘦子忽觉身前劲风凛冽,手上猛地吃痛,“嘡啷”一声,尖刀落地。那少年笑道:“你既说我是混账王八羔子,又自称爷爷,那么你是什么?老王八么?”说着举掌在他脸上虚拍一记。只听“啪”的一声,那瘦子嗷嚎惨叫,接连倒退数步,摔倒在地。那少年俯身拾起鬼头刀,伸指点了他穴道。那瘦子躺在雪中,只觉寒彻入骨,怒惧交加,却已动弹不得。

众人见这少年如施仙法一般,轻而易举便将那瘦子制住,不禁大为叹服。梅京韶抱拳施礼,谢道:“多劳这位朋友相助。不想你小小年纪,内力已达如此高超境界,方才那招‘百步飞天凌空掌’,当真使得炉火纯青,佩服,佩服!”那少年道:“不敢承此过誉。久闻老先生侠肝义胆,神都擂上连胜三局、力战‘铁骑飞川’荆帛怿,甘州道施绝艺、败服‘风胡四杰’——今日有幸亲瞻您几路拳脚功夫,实是大开眼界,受教颇多。”梅京韶听罢,登时心头一颤:“这少年怎地知晓我是何来历?”

原来这梅京韶并非寻常百姓儒生。自残唐五代以来,中原武林盛传梅、蓝、朱、鞠四大拳术名家,这梅京韶便是梅家第五代拳师梅珑之子。他自幼随父习武,方及弱冠之年,拳术已颇精湛,而后行走江湖,扶危锄恶,黑白两道,无所不交,一时名声大噪——那少年方才所说,正是他昔年事迹。过得数年,梅珑年老体衰,精力愈减,梅京韶便接承父职,在帝都汴梁龙门镖局耽任总镖头。龙门镖局自来口碑极高,又兼梅京韶武艺卓绝,理事精明,交结甚广,是以他保镖多年,次次平安无事,未尝出过差错。

这一年初秋,龙门镖局受一名关西大汉之委,将一千两白银运赴鲁南陶丰镇。途中行至玉皇顶,忽然从山道两傍树丛中闪出二十来名黑衣匪徒,个个掌法玄妙蹊怪,力道惊人,连毙七名镖师,斩断镖旗,将一车镖银尽数劫走。余下镖师仓皇逃回镖局,禀告镖银被劫之事。梅京韶大惊,细观死者伤处,竟是中了黑砂掌。此掌法乃唐末时一位西域怪客所创,凡中掌者,立时内脏溃殂,经脉俱断,因早已为正派武林严禁习用,是以黑砂掌渐趋失传,无人问津,哪知方今竟有匪徒施此武功杀人劫镖。龙门镖局失镖,那是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那关西大汉听闻镖银遭劫,大为恼怒,带了四个泼皮混混,各抄棍棒,到龙门镖局闹事,扬言要摘了门前“京城第一镖局”的金字招牌。梅京韶急忙赔礼,允诺除自备一千两白银、亲自率人重赴鲁南运镖之外,另赔那大汉二百两,酬金分文不收。那大汉转怒为喜,大赞梅京韶慷慨仁义,龙门镖局名不虚传,当晚便身穿素衣,同那四个泼皮混混复至龙门镖局,祭吊七名死难镖师。

梅京韶吩咐手下盛排酒宴,款待五人,席间依诺奉交二百两白银,复陈歉意。那大汉也言自己先前不该太过卤莽。双方恩怨已消,推杯换盏,慨然谈笑,酣享宴饮之乐。哪知不到半个时辰,那大汉及四个泼皮混混忽然脸色发紫,惨呼“腹痛”。梅京韶大惊,急忙派人去请郎中。过了一忽儿,五人竟尔浑身浮肿,口吐白沫,彼及郎中到时,已然气若游丝,无计可治了。那郎中见五人显而身染剧毒,取桌上饭菜酒肉一验,原来龙门镖局众人杯中确是寻常佳酿,然其余五盏杯中,竟下了剧毒“蚀魂散”,这蚀魂散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只消几粒,便可要人性命。

梅京韶心中又惊又痛,他设酒摆宴,原是一片好意,却不知何人在酒中投毒,致此大祸。却见那关西大汉伸手点指,怒道:“姓梅的,你、你……”一言未毕,立时七窍喷血而亡。顷刻之间,五人尽皆毒发,不得活命。梅京韶大感冤枉,虽知自己于心无愧,但如教官府得知,只怕会疑是自己所为,到时必定牵连父母,祸端无穷。他本非心狠手辣、滥伤无辜之人,然值此危急关头,竟尔杀机顿起,一掌将那郎中拍死,分发金银、遣散众镖师,放火烧了六具尸首,骑乘快马,连夜逃出东京汴梁。

他回了原籍山西太原祁县桃坞村,拜见父母,推说外乡劣绅仰仗开封府尹权势欺压百姓,自己心怀愤愤,上书投状,以致得罪官员,镖局被封,三年后方可重转经营。梅珑夫妇深喜儿子仗义为民,于镖局因子遭封一事,均不以为忤。一家三口自此同住桃坞村,本来安然和睦,慈孝融融,哪知来年开春,梅珑忽然身染暴疾,一命呜呼;梅老夫人经此变故,心伤过度,半载过后,也逝赴黄泉。梅京韶心若刀绞,夜半辗转难眠之际,常常忆起那关西大汉临死前点指怒斥的情状和那无辜郎中见自己恶狠狠举起手掌时的惊慌无助、堕泪求饶,愧疚与悔恨若滚滚波涛一般涌上心头;又念起孩提习武时曾受父亲教诲:为人在世须以“义”字当头,切不可为一己之私而恃武害人——然自己滥杀平民,已铸成大错,却又一味隐瞒扯谎,换来父母一片欢心赞许,直至二老离世,自己仍未以实言相告,倘若父母地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梅家五代列祖行侠江湖,赫赫英名垂世,岂不尽皆毁于自己手中?……

梅京韶心魇萦脑,如千钧巨岩镇压胸口一般,悔愧至极。他认定父母之殃皆因自己造孽深重,遭老天谴罪,日日茶饭无思,夜夜辗转难寐,朝则以辛泪洗面,暮则望残阳兴叹。一日心念俱灰,放声恸哭,骑马离了桃坞村,痴痴地呆望天际,任由那马肆意远行。朦朦怔怔,数月已逝,竟到了杭州地界。梅京韶心觉生无兴味,将那马赠予一户贫农,趁夜阑人静之时,独登断桥,投湖自尽,却被一名夜行僧人救起。那老僧将他引至灵隐寺香房之中,问他为何自寻短见。梅京韶大哭,说自己作恶造孽,连累害死了父母,不配活于人世,惟有一死。

他本道出家人一心向善,此言一出,势必惹那老僧恼怒。哪知那老僧却呵呵一笑,骂他糊涂,也并不问询详情,拂袖抬手,双掌合什,诵道:

“世上本无悲,心悲则生悲。世上本无欢,心欢则生欢。悲欢离合,人间常道,一笑十年少。

人间施善缘,世世结善缘。人间植恶果,生生遭恶果。善恶到头终有报,冤冤相报何时了?嘿嘿!放下屠刀立地笑,笑一笑,十年少。”

梅京韶听他诵毕偈语,茫然不解,虔心请教。那老僧便与他详加解述。梅京韶起初如置云雾之间,悉心听得半个时辰,竟是恍然开悟。自此之后,他便栖身于灵隐寺中,日日听那老僧禅讲佛理,渐觉身心清净,如沐甘露,心知世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自己既知有过,须得广积功德,多行善事,以弥前恶。一月过后,那老僧忽于一日清晨备了一席斋饭,要为梅京韶送行。梅京韶大为不舍,求请留在寺中出家,拜那老僧为师,继弘佛法,普渡众生。

那老僧连连摇头,拉他至无人之处,低声道:“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有行善之心,也该济世救人、多行义举才是。老衲观你面相,知你与俗世有缘,非我佛门中人。你如只是依样画葫芦,虽一般吃斋念佛、撞钟敲木鱼,也难以普渡众生。”梅京韶奇道:“在下经大师苦心指点,现下于佛法已稍有通悟,怎非佛门中人?”那老僧呵呵一笑,附在他耳边,道:“其实是我寺内香火钱不够使啦。本寺僧众甚多,伙食本已大为匮乏,怎能再多留你这一人一嘴?你我二人萍水相逢,用罢这顿早膳,就此别过罢。”

梅京韶知他系开玩笑,教自己离寺定有道理,叹道:“我此番一走,无亲无故,不知何去何从?”那老僧道:“何去何从,当由你自行定夺。老衲望你赴我中华龙脉所在之处,传孔孟之道,明世人之心。须知仁义至善,虽身居俗世,但怀仁义心肠,多行善事,亦可功德无量,终成正果——佛家儒家,其理一般。”

梅京韶听罢,由生敬佩,拜道:“多谢大师教诲!晚辈定遵谆言。”那老僧笑着将他搀起。

临别之际,梅京韶依依不舍,感伤而泣,请教那老僧法号。那老僧含笑摆了摆手,显而不愿相告。梅京韶无奈,只得与他洒泪分别,而后依言至昆仑山附近一处甘牧村陆家庄,长居于斯,饱读圣贤诗书,数十年后,便已满腹经纶,于村中开设学堂,做起了教书先生。村中百姓均道他系一位外乡秀才,见他教书授课分文不取,纷纷为之称道,殊不知他此举原有行善赎罪之意。

今日午间,梅京韶授课已毕,正然收整书籍,这瘦子忽而闯入学堂,不由分说,举掌便打。梅京韶喝问“来者何人”、“所为何故”,对方一言不发,一招快胜一招,步步紧逼,梅京韶只得出手还迎。一斗之下,却见对方武功稀松平常,然自己弃武从文数十载,若于昔年,三招之内胜他,实属易事,而今竟难分胜负。拆得百余招,忽见那瘦子使出一式怪术,悉心思辨,惊觉乃是“黑砂掌”功夫。他忆起那关西大汉托自家镖局保一千两白银及七名镖师死于陶丰镇之事,疑那瘦子与此大有干系,抖擞精神,意欲将他擒住,问个究竟。

方才见这少年施展百步飞天凌空掌,助己擒了那瘦子,心下十分叹羡。听他提起自己昔年往事,不禁怅然若失,叹道:“斯岁久逝,何足挂齿?一介垂垂老朽,筋骨无能,不过徒有虚名罢了。”那少年笑道:“干巴鸡武功不弱,老前辈久未习武,与他打个平手也属常事,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其实晚辈武功稀松平常,与前辈相较,实如残星拟皓月,遥遥不可及也。方才擒住这干巴鸡,也是胜之不武。”

梅京韶只道这少年一派谦辞,却不知其中另蕴弦外之音,问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与陶南子陶老先生怎生称呼?”那少年道:“晚辈名叫陆枭。陶老前辈德高望重,艺绝武林,晚辈如能一睹尊颜,便属三生有幸,岂敢承问‘怎生称呼’?”梅京韶听他竟与陆潇同名同姓,不禁向子攸望了一眼,心道:“也不知他这名是真是假。这百步飞天凌空掌乃鹤仙陶门独传绝技,视这少年年纪,必是陶南子徒孙,不过他不愿声张,有意瞒我。”

正自思忖,忽听陆枭又道:“晚辈途经此处,冒昧相帮,现下大功告成,这干巴鸡便交由老前辈处置啦。告辞,告辞!”径自飘然而去。走至陆子攸身畔时嘿嘿一笑,道:“老兄,今日多有得罪。”陆子攸“啊”的一声,茫然不解。香儿再也忍耐不住,急道:“你知道我秦伯伯在哪吗?”陆枭笑道:“嗯?你叫我什么?”香儿脸上一红,心想此时却不可再称他‘子攸哥哥’,一时踌躇无措。陆枭道:“好吧,你爱怎叫便怎叫。待我见到秦义士,请他到这厢寻你,也就是了。”

香儿大喜,欢然道:“真的吗?”陆枭点了点头,哈哈一笑,径自出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