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斗转七星南北峙,嫣然俏笑悠心时
羊九仙哪肯理会?一路奔若疾风,矫如脱兔。陆子攸只觉它每窜数步,自己便距香儿又远了几分,心似火燎,却又无可奈何。羊九仙纵跃于陡峭山壁之间,浑然不顾陆子攸的呼喊羁勒,过得片刻,便到了山脚下平旷之处。
此际晨曦当空,天光湛蓝,周遭翠柳成行,鸟雀欢鸣,一派清美绮丽的春和风光。陆子攸翻身下羊,长叹一声,道:“羊兄啊羊兄,今番我可给你误了大事。”要待扬手拍打它几下,却见它伸过头来蹭着自己身子,口中“咩咩”的轻唤,心下立时软了,轻抚羊九仙额头,笑道:“羊兄虽无功劳,却有苦劳,我如责打于你,岂不太过恶毒?辛苦你啦,羊兄。”
正说话间,忽听“嗖”的一声,一枝羽箭自柳林深处射来,落在距己三尺外的地上。陆子攸一惊,拉着羊九仙倒退数步,定睛看时,林中已快步驰出五匹骏马,马上乘客见羽箭落地,一齐勒马。其中一名神色彪悍的老者俯身拾起羽箭,摇首叹道:“五十多年来,今日第一次射物不中,看来确是年老无用了。”
他身后一名俊朗青年微笑道:“阎师叔何必过谦?江湖上威名远扬的‘神箭赛温侯’,怎会有无用的时候?当年关公年老时驻守荆州,可有用得很啊。”
那姓阎老者眉头一皱,怒道:“你胆敢讥嘲我么?”那青年道:“不敢,不敢,侄儿便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顶撞师叔。”嬉皮笑脸地扭过头来,正望见陆子攸携羊站在当前,拱手抱拳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去紫霄宫进香?”
陆子攸一怔,还礼道:“不,在下……”他见五人中除了那青年老者和这青年外,另有一名老者、两名大汉,五人均是神采奕奕,身携兵刃,不禁心中一动,恭然道:“诸位前辈……恕晚生冒昧,五位可都是武林中的豪杰么?”
那青年听他冠以自己“豪杰”之称,甚感欢悦,笑道:“公子真是慧眼不凡,咱们便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话犹未毕,一名青袍老者斥道:“如莲,休要多说!”转而对陆子攸道:“你这少年这般问话,是何居心?”
陆子攸见他双目如电,似是对己颇怀敌意,不由生出几分惧怯,道:“前辈不要误会,晚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那青袍老者冷冷道:“既然自知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讲了!咱们要在这里处理本门私事,你最好躲远一些,别搭上自己一条小命,那可不是好玩儿的。”
陆子攸登时语塞,正做尴尬处,那姓阎老者忽道:“少年人,你有何事相求,且先说来,倒也无妨。”
陆子攸喜道:“是!多谢前辈。“当下将凌郭关三人力战紫袍怪人之事略述一遍,道:“诸位既与凌前辈和郭、关二位道长同属武林一道,还请出面劝和,以解双方恩怨。大家和和睦睦,岂不甚好?”
那青年忍不住“嗤”的一笑,心想这书生原来是个呆子,回身对那青袍老者道:“师父,如此说来,阴阳教的狗贼已然到了武当山,凌大侠和两位道长势单力孤,咱们是不是……”
那青袍老者插口道:“阴阳教狗贼固然可恶,然依老夫之见,还是先铲除本门叛贼要紧。”
此言一出,那姓阎老者和两名大汉勃然恼怒。只见那姓阎老者抖手拽出长剑,喝道:“吉师兄,你说谁是本门叛贼?”那青袍老者冷笑道:“贼人胆虚,谁先拔剑威喝,谁便是叛贼了。”
那姓阎老者怒道:“你一再出言相激,难道非要逼我按江湖上的规矩办事么?”那青袍老者仰天打个哈哈,道:“师弟既然不顾同门情谊,那还有什么好说?——接招罢!”蓦地抽剑在手,径向那姓阎老者刺来。那姓阎老者挺剑还迎。二人闪转腾挪,斗在一处。
陆子攸大急,连声劝止,却只徒然无用。只见那青年男子拔刀立在青袍老者旁侧,两名大汉各持板斧站于姓阎老者一方,俱各脸显怒气,观敌瞭阵。陆子攸走至那青年身畔,急道:“你们双方有同门之亲,怎可一时激愤,自相残杀?快些劝劝你师父,莫要再和你师叔打了。”
那青年冷冷道:“你不懂江湖上的规矩,勿复多言!武林中人行事,凭的是刀剑长枪,不是什么慈悲心肠。公子快些走开,小心妄遭不测,自身难保。”陆子攸直急得百般无计,羊九仙却仍悠然信步,咩声时作,绕着五匹骏马纵蹄环转,似乎甚感稀奇。
斗了三十来个回合,那姓阎老者使出一招“剑打梨花”,径向那青袍老者刺去。那青袍老者矮身使了一式“金鲤翻江”,剑往上挑。哪知那姓阎老者招中蕴式,蓦地转过剑尖,斜刺那青袍老者下盘破绽。那青袍老者大吃一惊,疾忙退步后跃,躲过此劫,动作甚显慌乱狼狈。
那两名大汉拍掌叫道:“好!好!”陆子攸连连摇头,心道:“糟之极矣!何‘好’之有?”
一名大汉见陆子攸摇头叹息,心下着恼,道:“你这儒生干么愁眉苦脸的?莫非你觉得不好?”陆子攸道:“好或不好,晚辈自不敢妄作评论。”他心中极不愿两个老者失和动武,不满之情,不免溢于言表。
那大汉却道他有意讽刺那姓阎老者,怒道:“你敢对我师父无礼!”一把揪住陆子攸上身衣襟,正待咆哮喝问,忽觉一件毛茸茸之物钻入了自己衣服,紧接着便觉一只锋利的小齿咬住了自己后背,立时痛痒无比,疾忙放开陆子攸,伸手去抓。然那毛茸茸之物窜得甚是敏捷,在己身上来回乱钻,抓咬齐施,实是难以得手。
陆子攸忽见这大汉手游上身,来回乱摸,不时嗷嗷惨叫,甚是奇惑不解。这时另一名大汉已奔至近前,道:“褚师弟,怎的回事?”那褚师弟边叫边道:“定是那畜牲!它贱货却有天相,没给师父射死——啊,咬死我也!”
突然之间,一只灰色之物自那褚师弟背后窜出,纵爪爬行。众人笼目光一看,竟是一只小巧玲珑的仓鼠。那青年哈哈笑道:“可笑啊可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鼠儿非人,亦知善恶。”两名大汉勃然大怒,抡斧向这青年劈来。这青年不敢怠慢,拉开架势,挥刀迎敌。
陆子攸叹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唉,这却如何是好?”正自着慌,忽听身后一声哨响,那仓鼠蓦地跃起身来,窜上了那褚师弟右手,“咯吱”便是一口。那姓褚大汉惨叫声未绝,它又窜入另一名大汉衣内,一般的钻抓撕咬。
众人循哨声仰首观望,但见一棵柳树枝上坐了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长发飘然,玉肌胜雪,一袭白衣宛若流波,纤纤素手搭在枝头,双脚一荡一荡的,显得甚是悠然。陆子攸生平所见同龄女子甚少,似这少女一般美貌的,更是寥寥无几,不禁脸上一红。此刻五人俱已收手罢斗,那姓阎老者抬头对那少女道:“女孩儿,快些将这畜牲收走,且莫戏耍老夫的弟子!”
却见那少女微微侧头,笑吟吟地道:“我这鼠儿自来喜欢打抱不平,它见这位公子平白无故地给人欺负,自然要管上一管,又怎肯听我的话?”
那青袍老者闻言,不禁莞尔,他那青年弟子更是拍手赞好。陆子攸心中一暖,忖道:“原来这位姑娘是为了救我。”眼见两名大汉痛苦难当的模样,颇感不忍,鼓足了勇气,道:“姑娘,请将这小鼠收回去罢。”一言甫毕,已羞得面红耳赤。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既是这位公子吩咐,那你便回来吧。”扬起素手,轻轻吹了声哨。那仓鼠“叽”的一叫,从两名大汉身上窜将下来,三步两步,已爬至梢端,跃入了那少女手心,柔然相偎,煞是乖巧。
那姓阎老者疑怒交加,心道:“这女孩儿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上树观战,我竟不曾察觉,又给她辱及弟子、无礼相待。倘若传扬出去,我七星门北宗掌门颜面何存?”他本待发作,然见这少女轻功卓然,胆量亦是不凡,想必她师门长辈绝非等闲;何况一他一代武林宗师的身份,怎能当着众人的面同这般一个娇小少女计较?一时怫然无计。
原来这姓阎老者便是当今七星门北宗掌门人,名叫“神箭赛温侯”阎轩,那两名大汉是他弟子锺铁散、褚铮鸣。那青袍老者和那青年则是南宗掌门人“青松剑”吉思邈及其弟子辛如莲。七星门原创于战国末期,五胡乱华之时,燕国慕容氏踏足中原,暗杀七星门掌门人,占夺其位。七星门门人多为汉人,自然不服异族统治,于是半数门人毅然迁往深山密林,招兵买马,苦习武艺,决意有朝一日推翻胡虏,恢复七星门正统。后来燕国灭亡,中原武林人士重新选出一位汉人侠客做了七星门掌门。这半数人欣然而返,哪知却被新任掌门拒之门外,说道你们此举虽然正义,然而擅自迁离,有违本门规矩,理应不再属我七星门弟子。
这半数门人大多是七星门中元老级的人物,遭到如此待遇,焉能不怒?双方争执了数月之久,那新任掌门终于妥协,答允对方入驻七星门原处所在,自己则率领部分人北迁至辽东一带。自此之后,七星门方始有了南宗、北宗之分。两宗弟子历代来往密切,常以叔侄、兄弟相称,关系甚为融洽。吉思邈、阎轩以兄弟相称,辛如莲称阎轩为“师叔”,便是缘于此故。
数月之前,七星门中突然生出一场大变故,两宗门人因此有了嫌隙。南宗掌门人吉思邈为人刻薄严峻,他徒弟辛如莲也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偏赶阎轩的弟子是两个粗蛮卤躁的莽汉,是以双方仇怨越结越深。昆仑派掌门人袁久宫恰欲在武当山紫霄宫举行武林盛会,听闻此事,便邀双方同来赴会,有意于席间劝说两宗和解。
正是冤家路窄,阎轩师徒将至武当山时,恰于林中遇上吉辛二人。锺铁散大吵大嚷地连骂南宗门人不讲道理,辛如莲冷笑着讥嘲了几句,惹恼了锺褚昆仲。二人挥拳便欲动武,忽然从树上窜下一只仓鼠,咬了褚铮鸣一口,疾速逃窜。阎轩即刻拉弓放箭,哪知射鼠未成,却遇上了一位少年书生。
辛如莲笑道:“二位,这滋味儿可好受么?”褚铮鸣忍痛骂道:“呸!好受个屁!“一口浓痰向辛如莲激射而来。辛如莲横刀接过,“唰”的一晃,将痰水尽数甩在锺铁散脸上。锺铁散气得暴跳如雷,抡斧待砍,忽听陆子攸喊道:“且慢!前辈莫要动武。”
锺铁散一怔,道:“去你妈的!老子想打便打,要你管?”陆子攸道:“前辈的事,在下自然不敢妄作干涉。可是倘如那小鼠张口乱窜起来,只怕二位又要受一番皮肉之苦了。”
锺褚二人闻听此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得收回板斧,朝辛如莲狠狠瞪了一眼。阎轩见吉思邈脸上笑容颇有幸灾乐祸之意,怒道:“你笑什么?”
吉思邈摇了摇头,笑道:“算啦,阎师弟。咱们上山赴会要紧,何必跟两个年青男女计较?无论如何,袁掌门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说着翻身上马。阎轩苦笑着乘上坐骑,向那少女望了一眼,要待说些什么,却终于忍住了口。五人乘马西行,过不多时,便已没了踪影。
陆子攸见五人罢斗同行,心下颇感宽慰,扭过头来,却见羊九仙正低头吃着野草,口中“咩咩”轻叫,笑道:“野草既不鲜美,也不多汁,干吃起来,却有什么滋味?”说着俯身解下葫芦,拔开塞子,羊九仙张口叼过,仰脖喝了几口,“咩咩”欢叫,伸头蹭了蹭陆子攸双腿。陆子攸正微笑间,忽听身后有人娇声叫道:“呀!这羊好可爱。”
陆子攸不听便罢,一听之下,立时双颊通红。原来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跃下树来,走至近前,轻抚羊九仙额头,笑道:“我从来没见过会饮酒的羊儿,这真奇了!”扭头对陆子攸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陆子攸大羞,疾忙低下了头,心道:“糟了,糟了!这位姑娘怎的如此主动?她……她竟这般径直走到我面前,还询问起我的姓名……这……这可如何是好?”要知古时百姓甚重男女之防,何况陆子攸乃是饱读诗书、不谙世事的少年儒生?当下鼓足了百倍的勇气,悄悄抬头向那少女望了一眼,但见她俏颊生春,嫣然微笑,似乎正等着自己答话,心头一颤,暗道:“陆潇啊陆潇,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有此等怯懦行径?这位姑娘待你一片好心,你如拘泥世俗礼法,岂不太过无礼?不就是同女孩子说几句话嘛,那有什么!”
想到此处,昂然抬起了头,对那少女道:“在……在下,这个,姓陆名潇……姓陆,名潇……字子攸。”话犹未毕,便听那少女“嗤”的一笑,道:“你的脸好红,有什么事么?”
陆子攸取帕擦了擦头上的汗,红着脸道:“没……没什么。酷暑将至,难免稍有些热。”顿了一顿,呐呐的道:“多谢姑娘方才助在下脱险,在下感激不尽。”说着恭然向那少女施了一礼。
那少女微笑道:“陆公子不必客气。我姓苏,名叫苏瑶。”陆子攸心中一动:“苏瑶……好名字!与苏姑娘的音容相貌极为相配。”他十六年来,从未体验过与这般温柔可爱的少女相处的滋味,然而眼前景象真而切真,却又万万不是在做梦。一时欢欣喜悦,竟自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