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弃子
“刘瑾,这个宁昊,朕记得是你保荐派到霸州去的吧?”
刘瑾刚刚消去少许的冷汗又加倍的冒了出来。
“回主子,此人确是老奴举荐,倘李阁老所言为实,则老奴有失察之过,请主子容老奴立即彻查。”
“你就别管这事儿了,朕接到礼部呈文,葡萄牙国使节不日将抵达京师,这次依旧是你去负责接待,切记不要在外邦面前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老奴遵旨,那霸州之事...”
“朕自派人去。”
群臣听到这里,不由心中暗暗揣测:此举是否意味着朱厚照对刘瑾的信任,终于产生了一点点松动吗?
“李天昊、杨瀚景,朕命你二人立即前往霸州,查明此事端倪,速往报朕!”
群臣:完犊子了,这不是外甥打灯笼吗?
满朝皆知,朱厚照身边这两个锦衣卫是刘瑾亲自挑选出来的铁杆心腹,派他们去,跟让刘瑾自己派人去又有什么分别?
“臣等遵旨!”
李天昊和杨瀚景从御座两侧转到阶前,躬身接旨。
朱厚照站了起来:“其他人要是无事可奏,今天就到这里吧,退朝!”
说完,他也不等下面是否有人回应,转身大袖飘飘回了后殿,李杨二人对视一眼,随后紧跟了过去。
刘瑾跪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阴沉不语。
李东阳神色平静,施施然当先下殿而去。
走到后殿僻静处,朱厚照站住了身形:“霸州之事结果如何?”
“回陛下,霸州暴民刘六、刘七借机作乱,战祸蔓延整个北直隶,一度危及京师,近三年方平。”
朱厚照深呼吸:“如此说来,北方百姓是逃不过这场兵灾了?”
“据后世史书所载,确实如此。”
朱厚照叹气:“既然左右都是如此,纵算事先知晓,又能如何?”
李天昊踏前一步:“臣斗胆请陛下赐予我二人临机专断之权,臣等必尽心竭力,设法为我大明消弭这场祸乱,至不济也不能让它绵延三年之久。”
朱厚照眼睛一亮:“难不成,你们还有逆天改命的法子?”
“臣等没有那个本事,只不过想试试顺天势而行。”
“天势?”
迎着朱厚照好奇的目光,李天昊沉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等发现自从我们到来,有些事似乎不太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史书记载,昨日陛下应该召见了一个人,而今日该有件轰动朝野的大事发生,但现在...”
“哦?朕昨日原该见的是什么人?”
“张永。”
朱厚照面无表情的踱了几步:“张永回京见朕,所奏何事?”
李天昊和杨瀚景都沉默不语。
“那件轰动朝野的大事,又是什么?”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半晌,朱厚照仰头看着大殿屋顶,幽幽道:“以你们所知,今日朕该处置刘瑾了,是不是?”
李天昊杨瀚景心头同时剧震,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只是呼吸不自觉凝重了起来。
他们极度紧张的时刻,朱厚照却把话题转移开了。
“李天昊,朕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办到,不必担心。”
“谢陛下!”
李天昊当即跪倒郑重行礼,身边的杨瀚景飞快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鄙屑。
没出息的家伙,真是丢二十一世纪的脸!
“李天昊、杨瀚景,朕授你们临机专断之权,赴霸州处置此事,四品以下文武官员涉案者可即时拿问,不必请旨!”
“臣等遵旨!”
“倘若变乱促发,你二人可持此金牌调动周边驻军平叛,不从者,斩!”
看着朱厚照手中亮闪闪的金牌,李天昊和杨瀚景都呆住了。
刚才的圣旨加上现在这面金牌,意味着他们俩到达当地之后,就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最高决策者,在他们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哪曾有机会扮演过这种角色?
仅仅几个月之前,他们还老老实实站在办公室门外等待老师审阅毕业答辩论文,大气都不敢出。
离开皇宫的时候,他俩大脑是虚浮的,脚步是失重的,走路不敢太快,生怕脚下一用力,就能飘到天上去。
决定他人命运的感觉一定很爽,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只顾着兴奋,全没留意到目送他们背影远去的朱厚照脸上略显落寞的神情,以及口中的轻声自语。
“纵使你们来自后世,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知道啊。”
屏风后的暗影里转出一个人影。
“主子,奴婢来了。”
“张永,昨晚你说有紧急机密奏报?过来,细细的跟朕讲吧。”
李天昊和杨瀚景步履轻快穿过御花园时,忽然看到锦鲤池边站立着一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凝视池中鱼群静静不语,微风吹起他的大红色一品朝服下摆,飘飘欲仙。
两人愣了一下,疾步走近施礼。
“卑职北镇抚司李天昊、杨瀚景,见过李阁老。”
李东阳慢慢转头看看他们,将手中鱼食抛入水中,拿出一块绢帕擦拭着掌心,缓缓道:“二位想必已经领旨了?”
“陛下已命我二人前赴霸州察查此事,我们只会保护圣驾,查案却是一窍不通,正好在此碰到李阁老,望您指点一二。”
李东阳轻轻摇头:“不是正好碰到,而是老夫特意等候二位。”
“哦?敢问李阁老有何指教?”
“二位未免过谦了,查案原是镇抚司本职,你们驾轻就熟,何需老夫指教?老夫在此等候,是想跟二位说一句话。”
“请阁老吩咐。”
“那宁杲是刘瑾的心腹,为他鞍前马后出力极多,然霸州之事现今已势难善了,如老夫所料不错,刘瑾必定会丢车保帅,将罪责全数推在宁杲头上,你们二位调查此事时需得百倍小心,可不要像宁杲一样,到头来做了人家的弃子。”
李杨二人心念一动,正想追问李东阳,他已大袖一展,翩然而去。
李东阳寥寥数语信息量极大,既是关照、更是挑拨。
弃子?
李阁老,你多虑了,既然我们糊里糊涂来到了这个时代,就绝不会任由自己成为任何人的弃子,在这片万里江山构成的硕大棋盘上,轮到我们行棋了!
它将是我们的时代。
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