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正房
心情愉快的一行人返回奉天殿时，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堵心得够呛：他们悍然离开时跪得整整齐齐的那片文臣方队，依然整整齐齐，只是队伍中出现了几个缺口。刘瑾正急得打转，一看朱厚照等人出现在殿门，犹如见到了救星，赶忙小跑着迎上去。
“哎呦我的主子万岁爷，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不来，老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朱厚照冷冷看了一眼方阵：“他们一直都跪在这儿？”
“可不是嘛，老奴劝了这个劝那个，嘴皮子都说干了，可他们就是一个也不肯起来，刚才户部侍郎秦大人、国子监祭酒岳大人等几位身体虚弱的老臣已经昏倒被抬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您快说句话吧。”
“朕说什么？他们既然喜欢跪，那就跪着好了，刘瑾，你告诉御膳房准备些饭食，谁饿了就吃点儿，如果不吃，那也不勉强。还有，多叫几个御医来守在这儿。”
“主子，就…就这样？”
刘瑾的表情很犹豫，朱厚照瞪起了眼：“是你没听清楚，还是现如今朕的话连你都不听了？”
“主子息怒，老奴不敢，老奴立即去办！”
刘瑾出殿后，朱厚照走到队伍最前面的杨廷和身前，猫下腰看他的眼睛。
“杨师傅，你今天要和朕犟到底了吗？”
杨廷和果然正值盛年，身子骨比李东阳硬朗多了，虽然跪了快两个时辰，腰板依然挺直，头脑也很清醒。
“不是臣等故意和陛下作对，既食君禄，便有谏奏之责，陛下若不纳谏，臣就只有在此长跪不起，今日不纳今日跪、明日不纳明日跪、日日不纳日日跪，直到陛下回心转意为止。”
朱厚照极其无语：“就为一条过了时的祖训，杨师傅就要率领满朝文武跟朕打擂台？”
“陛下怎么能这么说？此祖训传自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英明神武、高瞻…”
“知道啦，太祖爷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所定成例都是为了我大明千秋万代着想，后世子孙务必凛遵，是不是？”
杨廷和眨巴眨巴眼，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朱厚照学会抢答了。
那是我的词儿啊。
朱厚照蹲在杨廷和面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和他交流。
“杨师傅有没有想过，太祖高皇帝时我大明天下初定，时局不稳，外有蒙元残余，内有前朝余孽，乱世之下太祖不得已颁布重典；而现今大明立国已百年，海晏河清，民心安定，倘若再一切照搬祖宗旧制，难道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了吗？”
“陛下说的有道理，有些旧制确已不合时宜，也不是都不能改，然而今天的事却不在其内。”
“怎么就不在其内了？”
“女子以名节为最大，既已为妓，还何谈名节？”
“如果女子是含冤受屈被迫堕入娼门，难道也不能例外？”
“此事前番陛下说过，李阁老当时也已回奏明白：厚加恩赏以弥补既可，但只要是进过青楼，此污点终身再难洗去。”
“那雪里梅只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至今仍是处子！”
“卖艺是妓，卖身也是妓，又有什么区别？妓为下九流之末古今同理，臣实在是想不明白，难道到了本朝，竟要格外抬举烟花女子了吗？我大明就不怕落得个风气败坏的名声吗？”
天儿聊到这里，算是彻底被聊死了，朱厚照直勾勾盯着杨廷和，脸色铁青，呼哧哧喘粗气，对方昂然与他对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朱厚照脸青，李天昊脸则完全红透了，像只刚上桌的麻辣小龙虾，瞪着杨廷和双手攥成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咯吱作响。
刚才那番话，句句像钢针刺进他的心脏，他可以自己承受羞辱，但他死也不接受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这样说他最心爱的姑娘。
尤其那姑娘再过些日子，就将成为他的新娘。
如果李天昊此时手里有刀，杨廷和身上已经开了三四个透明的大窟窿。
朱厚照看了杨廷和半晌，站直身体连做几个深呼吸，把冲上大脑的血液平缓一下，森然道：“杨师傅刚才说本朝格外抬举烟花女子，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瞥他一眼，转开视线不回答。
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
“杨师傅张口太祖闭口旧制，太祖实录朕自幼通读，怎么没看到他老人家写下过什么女子失节可以不问情由的话？朕倒要请教，要是女子遭歹人暴力奸淫，难道也算失节？”
“算！”
“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抗拒暴徒？这也算失节？”
“就算当时力不能拒，难道事后自我了断的勇气也没有？若能失身后自尽以示清白，这样的女子非但不算失节，还是烈女，朝廷应赐建牌坊做为表彰。”
朱厚照忽然觉得很无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退开一步，身子晃了晃。
“杨师傅，咱们都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了，你、还有你们，是冲着朕来的。翔宇也好，雪里梅也好，都只是幌子，你们真正要阻止的，是唐一仙，是朕！对不对？”
“臣等拼死进言并不是针对某人，更不是针对陛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为了我陛下江山稳固，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臣伏请陛下善纳忠言，恪守祖制，切不要因小失大。陛下呀陛下，天下品貌端正的女子千千万，难道为了一个清倌人，你竟连祖宗的基业都不顾了吗？”
事儿已经是个破事儿了，咱们就索性往破里说吧。
朱厚照目光呆滞跌坐在龙椅上，扫视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巨大的无力感包裹全身，比上次内阁逼宫要他诛杀“八虎”时更强烈。
“陛下，李千户虽然娶教坊司乐女为妻，不合朝廷规制，然而念其是陛下左膀右臂，又确实立下了不世奇功，是罕见的人才，因此经过臣等适才公议，准他娶妻而无需去职，仍为朝廷效力，伯爵之赏也可照封，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李千户执意要娶这个叫雪里梅的女子为正妻，他要是愿意纳其为妾，另娶出身清白的正房，所生之子便可承袭爵位了。”
朱厚照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天昊淡淡插话。
“我谢谢杨阁老，还有你的八辈儿祖宗。”
杨廷和一愣，心说谢我就谢我，碍着我祖宗什么事？
“杨阁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妻子娘家姓名叫做苏雪雁，离开莳花馆之后，她就不再是雪里梅；第二，她叫苏雪雁也罢，叫雪里梅也罢，都是我李天昊的正房妻子，此生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