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决裂
正德五年七月某日,京南固安,深夜。
此地距霸州已百里,暂时是安全的,但宁杲没有去县衙,而是趁夜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十余年官场沉浮,他明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尤其现在,他是霸州民变的罪魁祸首,更是天然的替罪羊,无论刘六、刘七,还是司礼监大堂里的那个人,对他的脑袋都是求之若渴。
他必须活下去,他不甘心独自背上这口黑锅。
夜深了,宁杲躺在床上假寐,默默运行着自幼修习的师门龟息功。
这么多年,除了形意门的师兄弟们,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位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是江湖一流的武林高手,连他的妻子都不知道。
此刻来杀他的人当然也不知道。
宁杲蓦地睁开了眼睛,一柄锋利的蒙古长刀正指着他的咽喉。
“起来!”
宁杲慢慢从床上坐起,眼睛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雪亮刀尖,舔了舔嘴唇。
“好汉饶命,我包袱里有些散碎银子...”
“谁要你的银子?起来,到桌子那儿去!”
对方不耐烦的喝令咬字有些生硬。
宁杲依令缓慢走到窗前桌案处,持刀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拍在桌子上,指指桌上的笔:“写一遍!”
就着月色,宁杲细看那两张纸,一张是白纸,另一张有字,黑衣人显然是要他把字纸上的内容誊写到白纸上。
宁杲一言不发提笔就写,一边写,一边凝神屏息运功感知屋内的环境,很快,除了身边持刀监视的黑衣人之外,他察觉到门口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表情平静,执笔的手没有一丝抖动,内心却已翻江倒海,纸上的字就像箭,随着抄写,一支支狠狠射进他的胸口。
刘公公,你做的好啊,好绝啊!
不多时,宁杲写完了。
“按手印!”
宁杲听话的按上了手印,黑衣人拿过那张纸审视一遍,揣进怀里,挥起了长刀。
在他挥刀的一瞬间,宁杲突然开口:“我情愿受死,承担一切罪名,能否代为上报刘公公,求他念在我鞍前马后效力的份上放过我妻子?她怀有身孕,我宁家只有这一点血脉了。”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得狰狞而诡异,刀锋呜得一声劈了下来。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了,长刀停在宁杲头顶三寸处一动不动,再也不能落下分毫。
因为宁杲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身。
他出手的动作看上去慢吞吞的,一点儿也不快,但就是刚刚好夹住了这迅雷般的一刀,黑衣人脸色一凛,用力抽刀,刀不动;再用力,刀依然不动。
他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撒手弃刀向后退开两步,死死盯着宁杲。
门口一阵劲风刮过,另一个黑衣人手持长刀逼到了宁杲背后。
宁杲根本不看背后,只是盯着对面的黑衣人,冷冷道:“知道吗,你刚才错过了唯一一个活命的机会。”
黑暗的房间里,两道死亡的光芒骤然闪烁,极短、极快。
一切归于平静。
宁杲甩甩刀身的血迹,随手把刀放在桌子上,蹲下开始搜查地上的两具尸体。他先翻出刚才自己誊写的那张纸收好,又从黑衣人的怀中找出了一只白玉手镯,就着月光仔细观看。
看着,看着,眼泪溢出了眼眶。
手镯上溅落着几点殷红的血迹。
这镯子是宁家传家之物,只传给长房儿媳;宁杲是这一辈的独子,所以镯子的主人,正是他的妻子。
血镯出现在杀手身上,解释只能有一个。
宁杲和妻子感情深厚,就在他即将赴霸州公干的前夜,妻子刚被诊断出怀有三个月身孕。
这是他们成亲五年来第一个孩子。
宁杲颓然瘫倒,拉过床上的被子蒙住头,无声的痛哭起来。
相濡以沫的妻子、尚未出世的孩子,没了,什么都没了,现在宁家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了。
刘瑾!我与你,不共戴天!
可是谁能扳倒刘瑾?
掌控司礼监、东厂;内阁华盖殿大学士焦芳是他的心腹,半数京官、三成外官是出自他的任命;总督京师十二团营,手里有兵。
他的权力从上到下没有死角,基本上是大明朝的常务副皇帝。
要对付这样一个庞然巨物,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宁杲揉揉红肿的眼睛,低头在尸体身上继续翻找,希望能有所发现。
不久,在尸体的靴筒中宁杲找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一看,画的都是人像。
第一个人像上画着大大的红叉,宁杲认出了这个人,他是兵科都给事中潘敬文,两个月前因弹劾刘瑾被发配云南。
但很快消息传来,潘敬文在发配途中“暴病”而亡。
这本册子,是刘瑾手下杀手的索命薄。
第二个人宁杲不认识,翻过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画像,不禁冷笑一声:原来我在暗杀名单上优先级这么高?
翻到第四个人,宁杲凝眉深思:看着很眼熟啊?
想起来了!
去年刘瑾过大寿,这个人送去了一份重礼,刘瑾还满面笑容拉着他说了好几句话,拍着肩膀叮嘱他“好好干”。
他不是刘瑾派去贴身保护皇帝的锦衣卫吗?怎么会上这份名单?
那天记得还有一个人是和他一起去的。
狐疑着再翻一页:对,是他!是他们!
为什么?刘瑾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不是刘瑾埋在皇帝身边的钉子,是铁杆心腹吗?
等一下!
皇帝身边的钉子...
皇帝身边...
皇帝...
对呀!我怎么这么笨?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连傻子都该知道!
大明天下能扳倒刘瑾的,只有一个人。
我怎么才能见到这个人呢?
机会,就在这本册子上,就在这两个锦衣卫身上。
既然上了这本索命薄,他们就已经和刘瑾事实上决裂,如果他们知道这一点,对于一把送上门来的刀,绝不会拒绝;如果他们不知道...
我现在就去让他们知道!
把两具尸体推进床下,清理好现场,宁杲推开房门,回头最后检视一下这间屋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大明朝日后的史书上,这个不起眼的旅店小房间,有资格被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为刘瑾的覆没,由此地开始。
宁杲转身决然冲进黎明前的夜幕中,边走边默念那两个如今对他来说等同于救命稻草的名字。
李天昊,杨瀚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