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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正在阅读 · 对不起,那年没说的BJ

对不起,那年没说的BJ

>高考填志愿那天,杨梦说想去BJ。

>方明只答了个“好”,转身撕碎了自己填北航的志愿表。

>七年后杨梦回乡奔丧,在灵堂角落找到他:“当年我改志愿是因为我妈确诊瘫痪。”

>她没说的是,这次回来还带着晚期肝癌诊断书。

>暴雨砸在青石阶上,像极了他们撕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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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如注,砸在龙城窄窄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灰蒙蒙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厚重粘腻,直往人肺里钻。方明把车艰难地塞进巷口一个逼仄的角落,熄了火。雨水鞭子似的抽打着车窗,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刮出一片短暂清晰的视野,又立刻被浑浊的水流覆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真皮,目光穿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前挡风玻璃,落向巷子深处那户门楣上悬着白灯笼的人家——杨梦家。

七年了。距离那个被蝉鸣烘烤得近乎窒息的午后,已经整整七年。

高考志愿表雪白地摊在课桌上,像一块等待分割的命运蛋糕。头顶老旧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着教室里凝滞的热浪和粉笔灰的气息。方明笔尖悬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北航的字样几乎就要落下去。他侧过头,撞上杨梦看过来的目光。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上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方明,”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扇的噪音,异常清晰地落在他耳边,“我想去BJ。”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砸得方明耳膜嗡嗡作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瞬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眼前杨梦的脸,那熟悉的、从小看到大的眉眼,忽然变得有点模糊、有点陌生。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堵住了,哽得生疼。他张了张嘴,胸腔里翻腾着无数个念头,无数个疑问,无数句想冲口而出的话——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留在省内吗?我们不是说好……那些在楠溪江边、在龙城老城墙根下反复勾勒过的共同未来呢?

可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个干涩、短促、没有任何起伏的单音节:

“好。”

他看到杨梦眼中那两簇小小的火焰似乎闪烁了一下,随即,她微微点了点头,飞快地转回了身,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后背和垂下的、同样紧绷的发尾。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像一把刀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同学们喧哗着涌出教室。方明坐着没动,手指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志愿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的边缘刺进指腹,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然后,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攥住表格两边,用力一扯!

“嘶啦——”

纸张被彻底撕裂的声音,干脆,决绝,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痛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他自己的耳朵里,盖过了窗外更盛的蝉鸣。他把撕得粉碎的纸片狠狠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那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大腿。他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再没看那个熟悉的背影一眼。

后来,他填了本省一所名字普通的大学,机械工程。再后来,他毕业了,顺理成章地回到龙城,进了本地一家半死不活的机械厂。日子像楠溪江的水,看似平静地流淌着,日复一日,打磨着石阶,也打磨着他。

车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方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混着土腥味的空气沉甸甸地坠入肺腑,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瞬间湿透了额发和肩头。他大步走向那扇悬着惨白灯笼的门,步履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灵堂里光线昏暗,空气凝滞,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特有的呛人烟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低沉的哀乐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杨梦穿着一身黑裙,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脸色苍白得惊人,像是被这满室的灰暗吸走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她正低声和几个远房亲戚说着什么,声音沙哑而疲惫。方明站在门边阴影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身上。她瘦了,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曾经饱满的活力被一种深重的倦怠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无法再向前挪动一寸。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杨梦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梦囡啊,苦了你了……在BJ一个人,家里又……你妈她……”后面的话被哽咽淹没。

杨梦努力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勉强得像是在脸上挂着一副沉重的面具,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荒漠。她轻轻拍着老太太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婆,没事的……都过去了。”

方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都过去了?她轻描淡写说出的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他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灵堂角落那盆被遗忘的白色菊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蜷曲、发黄,如同被遗弃的承诺。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灵堂最深处那个堆满花圈、光线最暗的角落。冰凉的墙壁抵着他的后背,才带来一丝虚弱的支撑感。这里只有他,和角落里那盆被冷落的、行将枯萎的菊花。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哀乐无孔不入,他闭上眼,试图隔绝这一切,却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七年前的撕裂声,七年的沉寂,此刻都在这心跳声里翻涌、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冷意,带着一点淡淡的、被雨水和香烛气息冲得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熟悉气味,悄然靠近。

方明猛地睁开眼。

杨梦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昏昧的光线勾勒出她过于单薄的身影,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的脸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方明看不懂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暗流汹涌的海面。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七年时光筑起的冰墙,在她这无声的注视下,竟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崩裂声。方明喉咙发紧,想开口,想问她这些年在BJ好不好,想问那个夏天为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吐不出一个字。他只能僵硬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方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低徊的哀乐和远处模糊的交谈声,直接落在他心上。那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七年的漫长荒芜。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她过于纤瘦的肩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深处,像要凿穿那层厚厚的冰壳。

“那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冷的深水里艰难地捞出来,“我说要去BJ……是因为我妈。”

方明的心骤然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攥住了他。

杨梦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微微颤抖着。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上冰冷的青砖缝隙,仿佛那里刻着无法言说的答案。

“高考前一个月,她确诊了。脊椎里长了东西……手术风险很大,就算做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词似乎重逾千斤,压得她声音发颤,“……瘫痪。”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方明脑子里炸开了。高考前一个月?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坐在江边,畅想着留在本省读大学,周末就能回家,毕业了一起在龙城或者省城找工作的那个黄昏!原来那个时候,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还在憧憬着毫无阴霾的未来!

七年前教室里的闷热,志愿表撕裂的脆响,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好”……所有破碎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带着迟来的、尖锐的疼痛。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家里……不能没有收入。”杨梦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BJ的学校……奖学金高,机会多……能……能多挣点钱。”

她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再次看向方明,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歉意。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方明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荡。

这三个字,迟到了整整七年。不是解释,不是开脱,只是道歉。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为了那场无疾而终的青春,为了这七年的杳无音讯。

方明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震惊、悔恨和巨大痛楚的血气直冲头顶。他想怒吼,想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可当他看清杨梦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疲惫荒漠时,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灼烧般的刺痛。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去抓住她单薄的肩膀,想把她从这片绝望的荒漠里拉出来。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衣料的前一刹那——

一阵突兀而尖锐的手机震动声,硬生生撕裂了角落里这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杨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飞快地低下头,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从黑色裙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她的脸,那光亮映在她眼中,却只衬得她的瞳孔更深、更暗,像两口即将干涸的枯井。她迅速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紧紧蹙起,那疲惫的荒漠里,似乎瞬间又掠过一丝冰冷的、方明完全看不懂的阴影。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一下,没有接听,只是用力按下了拒接键,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手机被她迅速塞回口袋,像藏起一个不祥的秘密。她重新抬起头,看向方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或者再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极其不自然地、飞快地在大腿外侧的裙摆上蹭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像错觉,但方明捕捉到了。那个位置,裙子的口袋里,似乎藏着一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被她刚才塞手机的动作无意间顶了出来,又立刻被她掩饰性地按了回去。

那是什么?

方明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刚才得知杨母瘫痪真相时更强烈的不安感,冰冷地攫住了他。他死死盯着她按着口袋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那口袋里的东西,绝不只是手机那么简单。那形状……那下意识的遮掩……还有她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极力压抑的恐慌……

“杨梦……”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你……”

杨梦却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她微微侧过脸,视线投向灵堂门口的方向。外面,天色似乎更暗沉了,灰蒙蒙的雨幕无边无际,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铅灰色中。灵堂里惨白的灯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异常脆弱的弧线。

她没有回答方明未尽的问题。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横亘在两人之间,比七年的杳无音讯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她按着口袋的手指,指节绷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方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看着杨梦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所有七年前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痛楚,此刻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恐惧瞬间覆盖、淹没。

他嘴唇翕动,想问,想喊,想抓住她问个明白。可所有的话语,都像被这灵堂里浓重的香烛气息和死亡的冰冷凝固住了,沉重地坠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像一株在暴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灵堂里的哀乐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回呜咽,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远处亲戚们压低的交谈声嗡嗡作响,像一群扰人的苍蝇。时间仿佛被这粘稠的空气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煎熬。

杨梦的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门外那片灰暗的雨幕,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唯一的出路,或者唯一的答案。她按着口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甚至微微地颤抖着。

“杨梦,”方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口袋里……是什么?”他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试探。

杨梦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倏地转回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方明。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猝不及防的惊慌,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的疲惫和……绝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眼神,像冰冷的针,刺得方明心脏一阵锐痛。

就在这时,那该死的手机震动声,又一次顽强地、固执地响了起来!

嗡嗡——嗡嗡——

声音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刺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催促和警告意味,在死寂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惊心。那震动仿佛带着电流,通过杨梦按着口袋的手,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方明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猛地一抖,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人色,灰败得像燃尽的纸灰。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再次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方明骤然收缩的瞳孔——就在她掏出手机的瞬间,那个一直被她死死按在口袋里的、小小的、深棕色的塑料药瓶,被手机的边缘带了出来!

药瓶!方明的心猛地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那熟悉的、装处方药的小瓶子!

药瓶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令人心悸的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清脆地砸落在两人脚边冰冷的青砖地上。它弹跳了一下,滚了两圈,瓶身上贴着的白色标签,正正地朝上。

方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那标签上。

刺目的手机屏幕光线下,几个黑色的印刷体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甲磺酸仑伐替尼胶囊】

肝癌!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方明脑海中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灵堂的昏暗、摇曳的烛火、低沉的哀乐、嘈杂的人声——全都扭曲着褪去,只剩下脚边那个小小的、致命的棕色药瓶,和标签上那三个狰狞的字眼,在视野里无限放大,灼烧着他的神经!

肝癌!晚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瘦得脱形的身体,深不见底的疲惫,接电话时的恐慌,还有那口袋里死死藏着的秘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梦!”方明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身体,看清那里面正在发生的可怕侵蚀。

杨梦握着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整个人如同被那声嘶吼钉在了原地。她看着地上滚落的药瓶,又看向方明那双充满了震惊、痛楚和巨大恐惧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她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如同被打碎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被命运反复蹂躏后的脆弱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惨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一个苍白的解释,也许是一句沉重的告别。然而,最终从她唇间溢出的,只有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一个被彻底碾碎的泡沫。

下一秒,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压力,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灵堂角落这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一头扎进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灰暗冰冷的雨幕之中。

“杨梦!”方明的心被那声破碎的哽咽狠狠揪住,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模糊了视线。他冲出灵堂门口,只见杨梦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黑色身影,在巷子深处被雨幕冲刷得摇摇晃晃,正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杨梦!你停下!”方明嘶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狂奔,雨水灌进他的眼睛和嘴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她要去哪里?她这副样子能跑到哪里去?

巷子幽深曲折,雨水在古老的青石板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杨梦的身影在前方一个拐角处一闪,消失了。方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尽全力冲刺过去。

拐角之后,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杨梦背对着他,双手死死撑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重压彻底折断。她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撕扯着方明的神经。

“杨梦……”方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杨梦猛地转过身,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溅起一片水渍。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绺绺狼狈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方明,里面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愤怒、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哀伤?

“别过来!”她尖声嘶喊,声音因为用力而劈裂,带着哭腔,“方明!你走!你走啊!”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不走!”方明也吼了回去,雨水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眼神却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锁住她,“告诉我!那个药……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可怕的字眼,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跟你没关系!”杨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刮过石板,“早就没关系了!从七年前你撕掉志愿表转身就走的那天起!就彻底没关系了!”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不用你可怜!不用你现在来可怜我!”

“可怜?”方明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伤,他猛地向前一步,不顾一切地抓住她冰冷湿透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杨梦!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当年你妈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他用力摇晃着她,仿佛想把她身体里那个独自承担了所有苦难的灵魂摇晃出来,“现在呢?现在这个呢?!你还要一个人扛到死吗?!啊?!”

他嘶吼着,声音在狭窄的雨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带血的鞭子,抽打着自己,也抽打着眼前这个脆弱又倔强的女人。

杨梦被他摇晃着,反抗的力量越来越微弱。她仰起头,雨水冲刷着她的脸,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她看着方明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写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焚心的灼热,那根名为“倔强”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啊方明!”她崩溃般地哭喊出声,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告诉你……你能替我照顾我妈吗?你能替我挣手术费吗?你能……你能让该死的癌细胞停下来吗?!”她用力挣脱他的手,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滑落下去,蜷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片被风雨彻底打落的枯叶。

“我没办法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抽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里传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只能去BJ……我只能拼命……我只能一个人……我谁也不敢说……我怕啊方明……我真的好怕……”

她的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方明的心上来回切割。那声音里的恐惧、无助和深不见底的孤独,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都在这一刻被这绝望的哭声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痛楚和悔恨。

他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杨梦在冰冷的雨水中蜷缩、哭泣。她瘦弱的肩膀耸动着,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比灵堂里任何哀乐都更刺耳,更凄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地扎进方明的每一寸神经。

七年前撕碎的志愿表,七年沉寂的空白,还有此刻脚边泥水里那个小小的、致命的药瓶……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旋转,最终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原来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当他撕碎表格、转身离开教室时,她背负的,从来不是对远方轻率的向往,而是整个家崩塌在即的沉重废墟。她奔向的BJ,不是梦想的彼岸,而是唯一能抓住的、维系母亲生命的绳索。而他,方明,这个自以为被背叛、被抛弃的人,却在她最需要分担、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用沉默和转身,在她本就沉重的担子上,又狠狠推了一把。

“对不起……”一声嘶哑的、近乎泣血的低语,艰难地从方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雨声里,瞬间就被打得粉碎。太轻了,太迟了。在这倾盆的暴雨和杨梦绝望的哭声面前,这三个字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废纸,承载不了万分之一的重。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杨梦面前蹲了下来。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膝盖和裤管,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隔着冰冷的雨水和杨梦蜷缩的身体,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残破的蝶翼。他想碰碰她湿透的、颤抖的肩膀,想把她从这冰冷的石板地上拉起来,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驱散那份刺骨的绝望……可那悬停的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重重地砸在自己同样湿透的膝盖上。

他不敢。他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她。

“杨梦……”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砾摩擦,“我……”

就在这时,蜷缩在地上的杨梦,哭声骤然停住了。那突如其来的死寂,比刚才的痛哭更让人心悸。她猛地抬起头,沾满雨水和泪水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紧接着,她毫无预兆地侧过身,一只手死死抵住自己右腹的位置,另一只手撑住湿滑的地面,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呃……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干呕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她整个人弓得更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声声痛苦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抽气声。她的脸因为剧痛和用力而扭曲变形,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瞬间又被雨水冲刷掉。

“杨梦!”方明魂飞魄散,所有的顾忌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扑过去,双手用力扶住她颤抖不止、冰冷得吓人的肩膀,“你怎么了?!哪里痛?!”

杨梦已经说不出话,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像被卷入漩涡的碎片。她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用额头撞击着方明的手臂,身体在他怀里痛苦地蜷缩、扭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药……药……”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涣散地看向巷口的方向,那只手虚弱地指向刚才跑来的路,“灵堂……包里……”

方明瞬间明白了!是止疼药!她刚才在灵堂角落按着口袋,掩饰的,就是这救命的药!她跑出来时,药根本没带在身上!

“你坚持住!我马上去拿!”方明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试图将杨梦扶稳靠墙,可她浑身瘫软,根本坐不住。

“不……别走……”杨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方明湿透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仰起脸,雨水冲刷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那双被剧痛折磨得涣散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纯粹的恐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方明……别留我一个人……我怕……真的好怕……”

那眼神,那声音里的绝望哀求,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方明的心上。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用尽全身力气,将蜷缩颤抖的杨梦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冰冷、潮湿,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布。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控制地在他怀里痉挛、抽搐。

“抱紧我!”方明嘶吼着,声音在雨巷里炸开。他抱紧怀里冰冷颤抖的身体,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同样湿透、却还残存着一丝滚烫的胸膛上。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灵堂的方向,朝着那藏着救命药的包的方向,用尽毕生的力气,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在倾盆而下的冰冷雨幕中,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随时可能摔倒。怀里杨梦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像鞭子抽打在他的耳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冰冷的雨,这滑溜的路,这怀中轻得令人心碎却又重逾千斤的生命,和他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和狂奔而快要炸裂的心脏。

快!再快一点!

灵堂门口那两盏惨白的灯笼,在迷蒙的雨雾中剧烈地摇晃着,如同招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