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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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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蝉以为抓住了夏天

>16岁那年,我翻遍龙城的荔枝树给周窈摘最甜的果子。

>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琴房练到星星坠落。

>我把沾着露水的荔枝塞进她书包时,蝉在裤兜里震得发烫。

>直到看见她把荔枝递给那个弹肖邦的转校生。

>“你们龙城的特产?”少年指尖划过琴键,“甜得腻人。”

>蝉突然不叫了。

>我踩碎满地鲜红果肉,汁液像血漫过他的白球鞋。

>周窈尖叫着护住他:“苏微,飞鸟和蝉本来就不该遇见!”

>后来我烧了校服站在毕业典礼的火光里。

>她不知道,那年我裤兜里的蝉——

>是哑的。

---

十六岁的夏天,龙城的风是黏稠的,裹着海水的咸腥和荔枝林里熟透发酵的甜腻,沉沉地压在每一个毛孔上。空气凝滞不动,只有蝉鸣,像无数片滚烫的金属片在耳道里疯狂刮擦,尖锐、连绵、永无止歇,要把人的脑浆都煮沸。

苏微蹲在围墙根下,粗粝的红砖蹭着他汗湿的脊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刚翻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条滑溜的泥鳅。校服短袖的袖口被蹭开了线,露出少年紧实的小臂,上面沾着几点新鲜的、半凝固的树胶,还有被粗糙树皮划出的细小红痕。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喉咙里火烧火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怀里用校服下摆兜住的一捧东西。

鲜红,饱满,沉甸甸。是刚从后山老陈家那片最好的荔枝树上摘下来的“糯米糍”。果皮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在闷热浑浊的空气里,沁出一点点诱人的凉意。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层薄薄的、带着小凸起的果皮,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纯粹到几乎霸道的甜香瞬间盖过了空气里所有的咸湿和尘土味,直冲头顶。成了。苏微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狠劲的笑,牙齿在昏暗的围墙根下白得晃眼。为了最顶上那几串最大最红的,他差点从树杈上栽下来,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黑褐色的树皮碎屑。

他腾出一只手,胡乱在沾了灰的裤子上抹了一把,然后小心翼翼地伸进同样脏兮兮的裤兜里。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生命悸动的小东西。他摸到了它光滑微凉的背壳,还有那两片正在疯狂摩擦、发出微弱但持续震动的膜翅。

裤兜里的震动,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大腿皮肤上,带着一种执拗的生命力,和外面铺天盖地的蝉鸣遥相呼应。苏微的手在裤兜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份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挣扎和喧嚣。这喧嚣让他心里那点因攀爬而起的后怕和疲惫奇异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膨胀的、近乎盲目的笃定。抓住了它,就像抓住了窗外这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酷暑,抓住了某种他此刻坚信不疑的永恒。他掏出一颗最大最红的荔枝,果蒂处带着一小截青枝,在指尖掂了掂,仿佛那不是一颗果子,而是一颗沉甸甸的心。

“周窈。”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无由的甜,比荔枝的香气更虚幻,也更勾人。

他猫着腰,熟门熟路地穿过操场边缘被晒得发蔫的灌木丛。废弃小礼堂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后窗,是他和周窈之间不成文的秘密通道。远远地,他就听到了声音。不是外面那种歇斯底里的蝉噪,而是另一种声音,像山涧里冰冷的泉水,叮叮咚咚,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和疏离感,从那扇虚掩的窗户里流淌出来,固执地切割开黏腻燥热的空气。

琴声。

苏微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了。他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滑到窗边。老旧的木质窗框油漆剥落,裂开一道不规则的缝隙。他屏住呼吸,把脸凑近那条缝隙。

里面光线有些暗。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琴盖敞开着,露出里面交错的黑白琴键。琴凳上坐着一个人。周窈。

她微微低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柔韧又倔强的青竹。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旧校服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脖颈的线条愈发纤细脆弱。窗棂透进来的、被切割成方块的昏黄光线,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落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冰冷,砸在空旷的礼堂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

苏微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侧影,从微微颤动的睫毛,到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线,再到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因为长年累月的练习带着薄茧,此刻在琴键上翻飞,像在跳一场无声的、孤独的芭蕾。他听不懂她弹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他燥热的心口,带来一阵奇异的刺痛和清凉。他怀里兜着的荔枝仿佛更沉了,那股甜香也变得有些粘稠。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旷的礼堂里消散,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韵。周窈没有立刻起身,她的手指还虚虚地搭在琴键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挺直。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那气息拂动了琴谱架上一页微微卷起的乐谱。

就是现在。

苏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揣在怀里那只被捂住的蝉突然发了疯。他不再犹豫,一只手紧紧护着兜在校服里的荔枝,另一只手极其灵活地推开那扇本就虚掩的后窗。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像只狸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礼堂里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钢琴特有的松木和琴弦气息。周窈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肩膀微微一僵,倏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极深的黑色,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清晰地映出苏微有些狼狈的身影。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笑意,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茫然,以及迅速升起的、深潭水一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那平静像一层薄冰,瞬间冻住了苏微脸上因紧张和期待而扯出的笑容。

“苏微?”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练琴后的微哑,像琴键上滑过的最后一个低音,没什么温度。

苏微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翻墙爬树积攒的勇气,在她这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注视下,莫名地泄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他有点慌,低头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她放在旁边凳子上的旧帆布书包上。书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

就是它了。

他不再看她,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一步跨过去。动作幅度大了些,裤兜里那只被捂了半天的蝉似乎被挤压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像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在这空旷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窈明显听到了,眉头蹙得更紧,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落在他鼓囊囊的裤兜上。

苏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比怀里的荔枝皮还要红。他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动作却更快了。他猛地弯腰,一把扯开周窈书包那有些松垮的拉链,哗啦一声。里面露出几本卷了边的旧教材,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音符的琴谱,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旧水壶。他甚至没看清里面具体还有什么,就把怀里小心翼翼兜着的荔枝一股脑地倒了进去。鲜红的果子滚落进去,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他手心的汗,沉甸甸地压在那本琴谱上。

“给你!”他直起身,声音有点发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蛮横,眼神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飞快地扫过周窈的脸,捕捉她任何一丝可能的反应,“最甜的糯米糍!后山老陈头家那棵老树上的!”

说完,他根本不敢停留,也不敢再看周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不敢去想她会不会皱眉头。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再次从那扇后窗钻了出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只有那只在裤兜里短暂嘶鸣过的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再震动,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

礼堂里,周窈的目光落在敞开的书包口。鲜红的荔枝带着粗野的生命力,滚在旧琴谱和书本之间,有几颗沾着湿润的泥土和树叶碎屑。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那饱满冰凉的果皮时,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书包粗糙的布料边缘。她的眼神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没有惊起一丝涟漪。然后,她转回身,重新挺直了背脊,手指稳稳地放回琴键。冰冷、精确的音符再次流淌出来,填满了空旷的礼堂,也彻底盖过了窗外那曾震耳欲聋的蝉鸣。

苏微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挣脱出来。他一路冲出小礼堂后面的荒草地,冲过空旷无人的操场边缘,直到一头撞进主教学楼的阴影里。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大口喘着气,额头上、脖颈里的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沿着皮肤滑落,带来一阵短暂的冰凉。

裤兜里那个硬硬的小东西安静得可怕,刚才那一声尖锐的嘶鸣之后,就再没了一丝动静。苏微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微凉光滑的硬壳和震动不休的翅膀,而是一种……奇怪的僵硬和干涩。他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不祥的触感。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一个很轻、很柔的女声,带着一种苏微从未听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另一个是清朗的男声,语调舒缓,像在念一首优雅的诗。

苏微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墙壁的阴影里,只探出一点视线。

周窈和那个转校生沈聿正并肩走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周窈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可此刻,那空荡荡的旧衣服似乎被阳光赋予了某种奇异的光泽。她微微侧着头,仰脸看着身边的少年。阳光勾勒着她纤巧的下颌线条,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那是一种苏微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明亮,专注地落在沈聿身上。那光芒甚至让她苍白的面颊也透出了一点暖意,唇角微微弯着,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的直线。

沈聿穿着崭新的、裁剪合身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低头,回应着周窈的目光,脸上带着那种苏微永远学不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从容而矜贵。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额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苏微的视线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周窈的手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苏微无比熟悉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帆布书包。

书包的拉链敞开着。周窈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正伸进书包里摸索着。然后,她拿了出来。

一颗荔枝。鲜红,饱满,还沾着一点点未干的露水和泥土。正是苏微今天早晨在龙城灼热的日光里,带着满身划痕和汗水,一颗颗摘下,又一颗颗兜在校服里,带着孤勇和笨拙的期待,塞进她书包的那一颗。

周窈的手指纤细白皙,小心翼翼地托着那颗红得刺眼的荔枝。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苏微藏身的阴影。她微微踮起一点脚尖,脸上那层柔和的光晕更加明显了,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专注,将那颗荔枝递向身边的少年。

“沈聿,”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苏微从未听过的、近乎讨好的温柔,“尝尝这个?我们龙城……本地的一种果子。”

“哦?”沈聿停下脚步,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周窈掌心那颗沾着泥土的鲜红果实上。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拈起一朵花,用指尖轻轻捏起那颗荔枝。阳光透过荔枝半透明的果皮,映着他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

他低头端详着,指尖随意地捻了捻荔枝粗糙的表皮,沾上一点湿痕和泥土。他的目光掠过果皮上细微的划痕和树叶碎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新奇又有些疏离的笑意。

“你们龙城的特产?”他开口,声音清越,像某种名贵的瓷器轻轻相碰,“看着……倒挺新鲜。”他的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意味。指尖微微用力,荔枝那层薄薄的红色外衣被轻易地掐破了一个小口,渗出一点清亮微粘的汁液,沾在他的指尖上。

他轻轻嗅了嗅,眉头又蹙起一点,那点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又有些居高临下的宽容。

“唔,”他抬眼,目光扫过周窈充满期待的脸,那眼神像是在看某种新奇却终究隔着一层的风景,“这香气,甜得……有点腻人了。”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评判。那“腻人”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阴影里那颗滚烫的心脏。

苏微的世界,在那一刹那,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窗外震耳欲聋的蝉鸣消失了。走廊里模糊的说话声消失了。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灌满了他的胸腔。

那颗心,那颗刚才还在因奔跑和紧张而狂跳的心,仿佛被沈聿那轻飘飘的指尖,连同那颗沾着泥土的荔枝一起,捏碎了。

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只觉得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僵硬地绷紧,牙齿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下颌骨传来咯咯的轻响。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的洪流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烧干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践踏后爆裂的痛楚。

他裤兜里的那只蝉。那只他翻遍龙城荔枝树,在汗水和心跳声中捉住,以为能抓住整个夏天喧嚣证明的蝉。在沈聿那声“腻人”落下的瞬间,它最后的、作为某种象征的意义,彻底死掉了。裤兜里,那小小的、僵硬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大腿的肌肉都在痉挛。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脚步声沉重而踉跄地砸在空旷的走廊地砖上,发出突兀的回响。

周窈和沈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同时转头。

周窈脸上的柔和光晕瞬间碎裂,被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取代。沈聿则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清晰的戒备,下意识地将身体挡在了周窈前面半步,那姿态自然而然地带着保护意味。

苏微的眼睛赤红,视线越过沈聿的肩膀,死死钉在周窈的脸上。他根本没看沈聿,也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存在。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周窈手中的书包。

“还给我!”苏微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周窈下意识地将书包往身后藏,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苏微!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尖利。

太迟了。

苏微像一头发疯的牛,蛮横地撞开试图伸手阻拦的沈聿。沈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白衬衫的袖口蹭在了粗糙的墙壁上。苏微一把抓住周窈死死护在身后的书包带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那本就磨损的旧帆布书包带应声而断。

书包脱手,在空中划过一个笨拙的弧线,重重地摔落在地。

“哗啦——!”

书包口大敞着。里面所有的东西——卷边的旧课本、写满音符的琴谱、掉了漆的水壶,还有那沉甸甸的一捧、沾着泥土和露水的鲜红荔枝——全都倾倒了出来,在布满灰尘的走廊地砖上狼狈地散开、滚动。

那些鲜红的果子,饱满、晶莹,带着苏微手掌的温度和汗水的咸涩,此刻像一颗颗破碎的心脏,无助地滚落在冰冷的灰色地砖上,沾满了灰尘。

苏微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红,目光最终定格在周窈煞白的脸上,和她身后沈聿那双带着震惊和厌恶的眼睛上。那股灼烧他五脏六腑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他抬起脚,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颗滚落在地的荔枝踩了下去!

“噗嗤——!”

一声沉闷又粘腻的爆裂声响彻走廊。

鲜红饱满的果皮在巨大的力量下瞬间破裂、塌陷。雪白、晶莹、半透明的果肉被挤压出来,在肮脏的地砖上爆开,混合着深色的果核和飞溅的汁液,形成一滩刺目、黏糊、散发着浓郁甜腥气的狼藉。那汁液红得妖异,像血一样,迅速在地砖的纹理间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残酷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紧接着,是第二脚!

“噗嗤!”

第三脚!

“噗嗤!”

苏微像着了魔,赤红着眼,一脚接一脚,机械而狂暴地践踏着地上那些滚动的鲜红。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和汁液飞溅的粘腻声响。雪白的果肉被碾烂成泥,深红的汁液像小溪般流淌开来,带着浓烈的甜腥气,迅速在地面铺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

沈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昂贵的白色球鞋边缘,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几滴那飞溅的、黏稠的猩红汁液。那几点红,在白得刺眼的鞋面上,如同最恶毒的嘲讽。

“苏微!你疯了!住手!你这个疯子!”周窈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和滔天的愤怒。她猛地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搡苏微,试图阻止他那疯狂而绝望的踩踏。她的指甲划过苏微的手臂,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然而苏微纹丝不动。他像一尊被怒火浇筑的雕像,沉重而暴戾。周窈的推搡和尖叫,反而像汽油泼在了烈火上。

“疯子?”苏微猛地停下踩踏的动作,豁然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攫住周窈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和彻骨的寒意,“对!我就是疯子!一个想不通的疯子!”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对着书包,而是直接指向周窈身后脸色铁青、白鞋染污的沈聿,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想不通!”苏微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带着绝望的回响,“我想不通!我翻遍龙城的荔枝树,指甲缝里都是泥巴树枝,就为了给你摘点甜的!比不上他坐在那破钢琴前面动动手指头?!比不上他一句话?!啊?!”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周窈,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撕裂的痛楚和不解,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告诉我!周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吼声在走廊里撞击,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周窈被他眼中那赤裸裸的、焚烧一切的绝望和质问逼得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沈聿身上。她看着苏微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脚下那片如同屠杀现场般的狼藉——猩红的汁液混合着被踩烂的果肉,在灰色地砖上肆意流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甜腥。再看向身边沈聿袖口的污痕和鞋面上刺眼的红点,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怒和鄙夷。一股巨大的羞耻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够了!”周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一种崩溃般的决绝。她猛地抬头,迎上苏微赤红的目光,那双曾映着星光的深黑色瞳仁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如同碎玻璃般的寒芒。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刺破走廊里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向苏微:

“苏微!你还不明白吗?”

“飞鸟和蝉——”她的目光扫过苏微沾满泥土汗渍的旧校服,扫过他通红的、布满疯狂的脸,最后定格在他裤兜那个早已没了声息的鼓囊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彻底划清界限的清醒,“——从来就不该遇见!”

“飞鸟和蝉……从来就不该遇见……”

周窈的声音,带着那种淬了冰的残忍清醒,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在苏微的耳膜上反复拉扯,切割。它们钻进脑子里,盖过了脚下荔枝汁液粘腻的流淌声,盖过了周窈急促的喘息和沈聿压抑的怒斥,只剩下这句冰冷的判词在空旷的颅骨内壁疯狂回荡、撞击。

苏微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窈,那里面翻涌的狂怒和不解,在接触到她眼中那片冰封的、毫无波澜的深潭时,骤然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黯淡下去。

他脚下那片猩红的、散发着甜腥的狼藉,那些被踩烂的荔枝尸体,此刻都成了巨大的嘲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聿上前一步,护住周窈,冰冷而嫌恶的目光刀子一样刮在苏微脸上:“滚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苏微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周窈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掠过她身后那架沉默的钢琴的虚影,掠过沈聿鞋尖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色块。他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走廊尽头那片吞噬一切的光影里,逃离身后那片散发着甜腥的、属于他的屠宰场。

龙城闷热的夏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荔枝腐烂的甜腻,刀子般刮过空旷的操场。远处,毕业典礼的喧闹声浪隐隐传来,夹杂着麦克风里模糊的致辞和一阵阵公式化的掌声。夕阳像一颗巨大的、将熄的炭火,沉甸甸地压在废弃篮球场锈蚀的铁丝网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种垂死的、不祥的橘红。

苏微背对着那片喧哗,站在一堆散发着霉烂和铁锈气味的废弃体育器材旁。他低着头,身上还套着那件洗得发硬、袖口早已磨破的旧校服。衣襟上,几点早已干涸发黑、像陈旧血迹的污渍,顽固地烙印在那里——是荔枝爆开的汁液,是那个夏天最后凝固的印记。

他手里攥着一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劣质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拇指按在滚轮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微微颤抖。

“嗤啦——”

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猛地窜起,在昏暗中跳跃着,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火光里,那双眼睛沉寂得如同两口枯井,再也映不进一丝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簇跳动的、贪婪的蓝色火焰,凑近了校服粗糙的下摆。

干燥的、浸透了汗水与尘土的棉布纤维,瞬间被点燃!

“呼——”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卷起,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饥渴,沿着衣摆迅速向上蔓延!布料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无数细小的鞭炮在炸开,青烟混着焦糊的气味猛地腾起,浓烈刺鼻。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吞噬着。衣襟上那几点顽固的、象征着他所有愚蠢过往的黑褐色污渍,在火舌的席卷下迅速化为焦黑,继而消失无踪。火焰蔓延得极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燎烤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汗水瞬间蒸发,皮肤绷紧。

苏微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火舌缠绕的雕塑。他没有躲闪,没有试图扑灭。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看着那火焰攀爬、跳跃、肆虐。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另一半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轮廓分明,却又模糊不清。

废弃操场边缘的荒草被热风带动,不安地摇晃着。远处毕业典礼的喧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麦克风里传来一阵哄笑和掌声,庆祝着某种崭新的开始。

火光在他沉寂的瞳孔里疯狂跳跃,却点不亮一丝温度。只有一种彻底焚烧过后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灰烬。火焰顺着肩膀向上蔓延,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他仿佛闻不到皮肉的焦糊味,感觉不到皮肤被燎烤的剧痛。那件象征着他整个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的破旧校服,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漆黑的碎片,带着火星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黑色的雪。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掉最后一片残存的布料时,苏微一直紧握的左手,那只没有拿着打火机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有什么东西,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早已僵硬蜷缩的东西。

是那只蝉。

那个夏天,他翻遍龙城荔枝树,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以为抓住了整个夏天喧嚣证明的蝉。

它无声地坠落,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下方那堆越烧越旺、吞噬一切的橘红色火焰中心。

没有挣扎,没有嘶鸣。

它像一片最轻的枯叶,瞬间被翻卷的火舌吞没。那小小的、干瘪的躯壳在炽烈的火焰中只坚持了一刹那的轮廓,便彻底化为了一缕极淡、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混入校服燃烧升腾起的滚滚浓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光映照着苏微的脸,一半是跳动的橘红,一半是沉入夜色的冰冷。他依旧沉默地站着,看着那堆焚烧的余烬。远处的喧闹声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