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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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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量爱恨

>付付96年生在贵阳,17岁揣着300块来了金华。

>她爱喝酒,更爱交朋友,酒量从啤酒混喝练到能放倒三个东北汉子。

>这些年爱过浪子、迷过暖男、栽在老实人手里,每段感情都像兑水的假酒。

>那晚她又喝高了,抱着新认识的客人哭喊初恋名字。

>突然卡座阴影里传来熟悉声音:“你当年说最恨贵阳的雨,怎么自己活成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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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付付跳下那辆嘎吱作响的长途大巴时,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像踩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金华四月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气,黏糊糊地扑了她一脸,闷热中透着一丝陌生。她只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百元钞票,再加上裤兜里卷成小卷的两张——这就是她全部的盘缠,三百块整。贵阳家里那场令人窒息的争吵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母亲尖利的哭骂和父亲沉重的叹息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离开,必须离开。这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最后一点犹豫。

她抬起头,眼前是灰蒙蒙的天,底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陌生的口音像水浪一样涌来又退去。付付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压住了心底那阵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她深吸一口气,把贵阳的雨、家里的争吵、还有那张逼仄的小床,都用力压在了肺叶的最底层。新的地方,总会有新的活法。

“靓妹,找工作伐?”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付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帆布包挡在身前,没吭声。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怕啥子嘛!正经工作,就在那边,卖卖酒水,轻松得很!”他手指向马路对面,霓虹灯管拼凑出几个闪烁的大字——“夜魅”。

付付顺着那刺眼的光望过去。玻璃门开合间,震耳欲聋的音乐碎片和浓烈的香水、烟酒混合气味一股脑冲了出来,撞得她头晕。里面影影绰绰,人影晃动,像被搅浑的水。她胃里一阵翻腾,说不清是饿还是别的什么。兜里那三百块钱,薄得像一层纸。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铁锈味,终于点了点头。

花衬衫男人脸上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付付跟着他,穿过喧嚣的马路,推开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廉价彩色玻璃的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光线光怪陆离,空气浑浊粘稠,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她。她被推进更衣室,塞进一件紧得勒出肋骨的亮片短裙里。领班是个涂着猩红嘴唇的女人,挑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最后丢下一句:“名字?”

“……付付。”她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背景音里。

“大点声!”领班皱眉。

“付付!贵阳来的付付!”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点破音。

“哦,付付,”领班在花名册上潦草地划拉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去吧,8号卡座,机灵点。”她顺手从吧台抄起一杯颜色浑浊的啤酒,塞到付付手里。冰凉的杯壁激得她手一抖,泡沫溅了出来,沾在亮片裙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迹。

付付端着那杯陌生的、冒着气泡的液体,走向那片喧嚣迷离的深处。卡座里几个男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看到她过来,哄笑声立刻高了几分。其中一个胖子喷着酒气,粗鲁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旁边的位置,油腻腻的手臂顺势搭上她的肩膀。

“新来的?喝!”胖子把满满一杯啤酒杵到她鼻子底下,另一只手已经摸上她裸露的膝盖。

浓重的酒气和汗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体味扑面而来。付付的身体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盯着那杯浑浊的黄色液体,指甲抠着冰冷的杯壁。胖子那只在膝盖上乱摸的手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胃里的翻腾终于冲破了喉咙口那道闸门。

“呕——”

她猛地推开胖子,弯腰对着光洁的地面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水,烧灼着食道,呛得她眼泪直流。卡座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和粗鄙的咒骂。胖子骂骂咧咧地跳起来,推了她一把。付付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杯啤酒脱手飞出,摔得粉碎,金黄的液体和玻璃渣溅了一地。眩晕和屈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亮片短裙沾着秽物和酒液,狼狈不堪。耳边是震天的音乐和刺耳的嘲笑,眼前是闪烁扭曲的灯光和几张模糊扭曲的、写满嘲弄的脸孔。她用力闭上眼,想把这一切隔绝在外,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三百块,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她不能回去,死也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哄笑声似乎远了点。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付付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的脸在迷离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新来的?别怕。”

他递过来一杯清水,又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付付迟疑地接过水,漱了漱口,又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裙子。他把她扶起来,带到吧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对调酒师说:“给她一杯热牛奶,算我的。”然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抿一口自己杯中的威士忌。

那杯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胃里的痉挛,也奇异地驱散了一丝冰冷的恐惧。付付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好心人。他的白衬衫在光怪陆离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片安静的雪地。在这个混乱的、充满恶意和欲望的“夜魅”里,他像一块浮木,让她在几乎溺毙时,得以喘一口气。她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说:“……谢谢。”

男人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的狼狈,也没有多余的客套。那笑容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付付冰冷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感激和依赖的情绪,悄悄探出了头。也许,这个陌生的地方,并不全是冰冷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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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魅”的霓虹招牌在付付眼中渐渐失去了最初那层狰狞的滤镜,成了她安身立命的背景板。那个白衬衫男人叫陈默,是附近一家外贸公司的小主管。他成了付付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他不常来,但每次来,总会坐在吧台那个角落,点一杯威士忌,安静地看会儿书,或者和付付聊几句天。他教她辨认那些拗口的洋酒名字,教她调酒的基本手法,告诉她如何在不惹怒客人的前提下,巧妙避开那些伸向大腿的咸猪手。

“保护自己,是第一步。”陈默的声音总是很平静,像他杯子里缓缓融化的冰块。

付付学得很快。她天生有种敏锐的直觉,能迅速捕捉到不同客人微妙的情绪和需求。她的笑容越来越甜,声音越来越软,劝酒的技巧也日益纯熟。从最初被一杯啤酒放倒的狼狈,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几杯混合的烈酒,再到现在,她甚至能凭着巧舌如簧和一点点天赋异禀的酒量,把几个号称“千杯不醉”的东北大汉喝得趴下认输。她成了“夜魅”的金字招牌,客人们都喜欢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爽快又带点泼辣的贵阳妹子。

“付姐,再开一瓶黑方!”卡座里有人高喊。

“来了来了!”付付踩着细高跟,端着闪亮的酒瓶和晶莹的酒杯,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拥挤的卡座间,裙摆飞扬,像一尾灵活的鱼。她熟练地开瓶、倒酒、加冰,动作一气呵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酒精在血管里奔流,带起微醺的暖意,也暂时麻痹了异乡漂泊的孤寂。只有在打烊后,独自坐在空荡狼藉的吧台边,对着残留的酒渍发呆时,那份沉甸甸的空虚才会重新浮上来。

陈默的存在,像一道温吞的溪流,缓慢地浸润着她干涸的情感。他温和、包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递上一杯温水或一碗热粥,在她被难缠的客人刁难后,在她被领班苛责扣钱后。他的关心不炽烈,却细密无声。付付贪恋这份温暖。某个雨夜,当陈默脱下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上时,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微凉的嘴唇。

同居的小屋狭小却整洁。陈默的生活像他本人一样,有条不紊,精确到分钟。付付却像一颗误入精密仪器的滚珠,总带着酒吧残留的喧嚣和酒气。深夜下班,她渴望的是温存或倾诉,陈默却往往已经熟睡,床头灯下压着翻开的英文报表。清晨,他习惯安静地吃早餐、看新闻,付付则宿醉未醒,头疼欲裂地缩在被子里。

“晚上别喝那么多了,对身体不好。”陈默递给她一杯蜂蜜水,语气温和,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喝?不喝怎么卖酒?不卖酒哪来的钱交房租?”付付没好气地呛回去,声音因为宿醉而沙哑。她烦躁地推开蜂蜜水,杯子差点被打翻。

陈默皱了皱眉,默默擦掉溅出的水渍,没再说话。沉默像冰冷的墙,在两人之间垒砌。他照常给她准备早餐,替她整理好散落的高跟鞋,在她偶尔胃痛时买来药片。他像履行一份责任清单,条目清晰,唯独少了那份付付渴望的、能灼伤人的热度。他的爱,像一杯温吞的白水,解渴,却品不出任何滋味。付付心中的那点涟漪,渐渐平息成一潭死水。她开始怀念贵阳那些炽热、甚至带着点蛮横的情感表达。陈默很好,好得让她窒息。她需要的是烈酒,不是温开水。

分手在一个同样沉闷的下午。付付打包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陈默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以后……少喝点。”这是他最后的叮嘱。

付付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金华初夏潮湿的空气里,心里竟有种奇异的轻松。结束了,这杯温吞了太久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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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魅”换了新招牌,变成了更大更喧嚣的“MUSE”。付付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一杯啤酒吓吐的小女孩。她盘下了“MUSE”旁边一个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租金便宜的小门脸,刷上自己最爱的克莱因蓝,挂上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招牌——“付付的窝”。这里是她的小小王国。

小酒吧不大,装修也简单,几张原木桌子,几把高脚凳,一个长长的吧台。酒架上摆满她从各地淘来的、叫不出名字的精酿啤酒瓶子,花花绿绿,像一面奇特的墙。音响里放着舒缓的民谣或爵士,音量适中。这里没有“MUSE”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光怪陆离的灯光,更像一个朋友聚会的客厅。

付付是这里的灵魂。她穿着舒服的棉麻衬衫或T恤,坐在吧台后面,或者干脆和熟客挤在一张小桌旁。她爱聊天,天南海北,家长里短,生意经,感情八卦,无所不聊。她记性好,熟客爱喝什么,最近在烦心什么,她总能对上号。她的“付付的窝”成了很多异乡人、小老板、文艺青年甚至失意白领的避风港。大家来这里,喝一杯付付推荐的新奇精酿,聊聊天,发发呆,寻求一种被接纳的松弛感。

生意不算火爆,但足以支撑她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甚至小有盈余。她依旧爱喝酒,酒量似乎随着年岁增长反而越发深不可测,只是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拼命。她更懂得品,而不是灌。精酿啤酒复杂的香气层次,成了她新的乐趣。这些年,感情也像流水席,来来去去。

有过一个玩摇滚的浪子,皮衣上沾着机油和烟味,眼神像野火,吉他弹得让人心颤。他带来过短暂而炫目的激情,像一杯猛烈燃烧的火焰鸡尾酒。但激情烧得太快,他像一阵风,来了又走,只留下几首未完成的歌和一堆空酒瓶。付付收拾残局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眼角的细纹似乎多了一根。烈酒虽好,终究烧喉。

后来是一个海归的暖男,穿着熨帖的亚麻衬衫,说话温文尔雅,懂得品红酒,知道哪家新开的米其林值得一试。他带付付看画展,听音乐会,试图把她从那个弥漫着啤酒花气息的小窝里拉出来,进入一个更“高级”的圈子。付付努力适应过,穿上别扭的小礼服,学着用繁复的刀叉,听他谈论那些她听不懂的金融术语和艺术流派。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只剩下疲惫。她怀念自己小酒吧里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他送她昂贵的香水,她却觉得不如吧台上那瓶消毒水的味道来得安心。暖男很好,像一杯精心调配、装饰华丽的鸡尾酒,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直抵灵魂的劲儿。最终,是她主动退回了自己的小窝,像一条鱼回到了熟悉的水域。

再后来,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本地公务员,姓周。周先生是所有人眼中的“老实人”,工作稳定,性格木讷,话不多,最大的爱好是下班后准时回家做饭。他追求付付的方式也很“老实”,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点一份外卖,周末约她看一场不咸不淡的电影。他像一杯寡淡无味的凉白开,安全,却毫无波澜。付付一度以为自己累了,倦了,或许这种平淡才是归宿。她试着接受,努力寻找他身上的闪光点——比如他做的红烧肉确实不错。

直到那天,付付的酒吧搞了个小型精酿品鉴会,气氛很好。她作为主人,自然要频频举杯。几轮下来,酒意微醺。周先生也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付付端着酒杯,笑着走过去,想拉他一起热闹。

“老周,别干坐着,来尝尝这个IPA,柑橘香特浓!”她声音带着酒后的兴奋。

周先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让付付瞬间清醒的审视和……鄙夷?他推开了付付递过来的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付付,你一个女孩子,整天泡在酒里,跟这么多男人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我妈说了,你这样的……不适合过日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熟客的谈笑声似乎也低了下去。付付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在杯壁上晃荡。那鄙夷的眼神和那句“你这样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了她这些年努力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壳。原来在“老实人”平静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和轻蔑。她以为的安稳归宿,不过是一个预设了“改造”任务的牢笼。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酒意。付付盯着周先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她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先生,”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冷得像冰,“谢谢你妈的金玉良言。”她拿起吧台上那杯他几乎没动过的、寡淡的啤酒,手腕一翻,金黄色的液体哗啦一下,全数泼在了他那件熨得一丝不苟的灰色夹克上。

“现在,滚出我的地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

周先生惊愕地跳起来,看着胸前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酒渍,脸上阵红阵白,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在一片寂静和几道看好戏的目光中,狼狈地冲出了“付付的窝”。

门上的风铃因为他粗暴的推搡而剧烈地、杂乱无章地响了起来。付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泼出去的那杯酒,仿佛也泼掉了最后一丝对所谓“安稳”的幻想。她环顾四周,熟客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句“付姐牛逼!”笑声和掌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付付也笑了,抓起吧台上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精酿,高高举起:“敬他妈的日子!干了!”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畅快。原来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哪怕孤单,也他妈比委屈求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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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夏天的夜,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一丝风也没有,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行道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更添了几分烦躁。“付付的窝”里却人头攒动,空调卖力地嘶吼着,也压不住满屋子的热气、酒气和鼎沸的人声。

今天是付付的生日。熟客们早早约好,要给她一个惊喜。小小的酒吧被挤得水泄不通,吧台、卡座、甚至角落里都站满了人。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歪歪扭扭写着祝福的纸条。空气里弥漫着炸鸡、薯条、卤味和各种酒水混合的浓烈气味。

“付姐!生日快乐!!”震耳欲聋的祝福声几乎掀翻屋顶。

付付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脸上已经泛着浓重的酡红,像打翻了胭脂。她今天格外兴奋,或者说,是借着生日这个由头,刻意放纵着自己。一杯接一杯的酒被塞到她手里,红的、黄的、冒着泡的、颜色诡异的。她来者不拒,大笑着,和每一个人碰杯,仰头灌下。啤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有人递过来一杯加了野格的红牛,她也眼睛不眨地混着喝了下去。

“付姐海量!”有人起哄。

“那必须的!贵阳妹子怕过谁!”付付豪气地一拍吧台,又抓起一杯刚倒满的啤酒,泡沫顺着杯沿溢出来,流到她手上。冰凉的液体滑过皮肤,带来短暂的刺激。她大笑着,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看人带了重影,巨大的音乐声敲打着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胃里翻搅着,像塞进了一团灼热的、不断膨胀的海绵。心口却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无论灌进多少酒精,都填不满,反而让那空洞感更加清晰、冰冷。

她端着酒杯,脚步虚浮地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大声说笑着,拍着熟客的肩膀,努力扮演着那个永远热情、永远爽朗的女主人。视线扫过一张张模糊又熟悉的笑脸,那些名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喊不出口。酒精像一层浓雾,隔绝了她与这个喧闹世界的真实联系。只有那份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洞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十七年。她在这座离家千里的城市,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挣扎着扎下了根,开出了花,可根须之下,依旧是陌生的土壤。那些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像兑了水的假酒,初尝辛辣,回味却只有寡淡和苦涩。

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圆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莫吉托,显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付付晃悠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凳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帅哥!面生啊!”她大着舌头,身体前倾,几乎趴在桌面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去,“第一次来我这儿?……嗝……我跟你讲,我这地方,好!都是朋友!”她用力拍了拍桌子,杯里的酒又晃出来一些。

年轻男人显然被她的状态惊到了,身体微微后仰,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是…是第一次,朋友推荐的。”

付付眯起眼,凑得更近,试图看清他的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模糊的轮廓,那细框眼镜……酒精燃烧着理智,记忆的碎片在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搅动、拼凑。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带着贵阳山城潮湿的雨汽和少年时代特有的青涩气息,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酒精的封锁,猛地撞上她的喉咙口。

“陈默?!”她失声喊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脸。她猛地伸出手,隔着桌子死死抓住年轻男人放在桌面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陈默!是你吗?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像受伤的兽在哀鸣,完全不顾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和无数道惊愕的目光。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思念、怨恨和漂泊的孤独,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像火山一样猛烈地爆发出来,“你当年……当年就那么走了!屁都不放一个!你知道我……我一个人……在金华……有多难吗?那些王八蛋……那些狗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他妈是骗子!……呜……陈默……贵阳的雨……烦死了……可这里的太阳……晒得人更疼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被她抓住的年轻男人吓得脸色发白,使劲想抽回手:“姐……姐你认错人了!我不叫陈默!你放开我!”

付付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只是死死抓着他,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哭得浑身都在抖,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和那些破碎的词句:“陈默……雨……骗子……家……”

就在这混乱不堪、空气凝固的时刻,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贵州口音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砸破了这片喧嚣后的死寂:

“付付。”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付付混乱的意识。

付付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还维持着前倾抓人的姿势,脸上的泪痕在迷离的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她猛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仿佛生了锈,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酒吧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昏暗卡座角落。那里光线最为吝啬,阴影浓重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墨。一个身影安静地陷在破旧的卡座沙发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着,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烟火,明灭不定。

刚才那一声“付付”,就是从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传来的。

周围死一样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震惊的、好奇的、担忧的,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付付身上,又小心翼翼地扫向那个黑暗的角落。背景音乐不知被谁悄悄按停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

付付松开了那个吓坏的年轻男人。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像个提线木偶。目光死死地锁住那片阴影,试图穿透那层浓黑,看清里面的人。酒精带来的混沌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的撞击声。

那个声音……那口浓得化不开的贵阳腔调……即使隔了十七年的光阴,即使被烟酒磨损得沙哑低沉,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声音,是贵阳山城连绵阴雨浸泡出来的独特韵律!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付付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能感觉到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传来的尖锐刺痛。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那片浓黑的阴影,仿佛带着某种巨大的吸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付付的心坎上:

“你当年,在火车站,吼起嗓子跟我说,最恨的就是贵阳哩雨,又冷又绵,下得人心头发霉。”

“咋个?”

“你自己倒活成一场雨了?”

“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