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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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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雨中拥抱太阳

>高三开学那天暴雨如注,我缩在教室角落发抖。

>夏栀撑着碎花伞停在我桌前:“同学,你脸色好白。”

>全校都知道我有病——下雨天会失控尖叫,甚至呕吐。

>只有她总把栀子花放在我课桌:“安远,雨是天空在给大地送信呢。”

>十年后法庭上,我作为受害者家属盯着被告席的凶手。

>夏栀突然闯入庭审现场:“我有新证据!”

>她举起养母染血的项链坠:“这里面藏着真凶的录音。”

>暴雨在窗外倾泻,我却第一次没有颤抖。

>因为夏栀正紧紧握着我的手:“这次我陪你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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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第一天,空气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操场,沉甸甸的,仿佛吸饱了水的巨大海绵,随时准备倾泻。教室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徒劳地嗡鸣,搅动起一片粘稠的热风,却带不走一丝暑气,只把窗边那排香樟树叶搅得无精打采。

安远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像一颗被遗忘的、生了锈的钉子。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低垂,落在摊开的空白物理练习册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周遭是乱哄哄的喧嚣,新学期的躁动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跳跃。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切都模糊而遥远。唯有手腕上那块廉价的塑料电子表,表带边缘早已磨得发白,秒针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清晰地叩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突然,“啪嗒”,第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蒙尘的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来,轰隆——像一只巨大的车轮碾过腐朽的木桥。

安远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声音……不是雷声。是沉重的、肉体倒地的闷响,混杂着骨头碎裂的细微脆音,在他混乱的记忆里炸开。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黏腻地溅上他冰冷的脸颊……窗外,雨点骤然密集,噼里啪啦,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屋顶上、操场的泥地上,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白噪音。

“哇!好大的雨!”前排一个男生兴奋地嚷起来,探身去够窗户把手,想看得更真切些。

“别开!”安远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低吼,像被扼住了脖子。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眼珠因为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惧而微微凸起,死死盯着窗棂上蜿蜒流下的雨水。他的双手在课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带动着身下的旧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一丝习以为常的轻蔑。角落里响起一声清晰的嗤笑,还有压低却足够刺耳的议论:

“又来了,安远那个怪人。”

“啧,下雨天就发疯,真晦气。”

安远听不见那些具体的字眼,嗡嗡的耳鸣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强迫自己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冰凉的桌面。右手颤抖着摸索进裤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小东西——那是养父出事前一个月,用省下的烟钱在地摊上买给他的塑料卡通手表。表早就停了,但他一直带着。指尖紧紧捏住那冰冷的塑料表壳,熟悉的触感像一根细弱的救命稻草,勉强吊住了他即将被恐惧撕裂的神智。

就在这时,一阵湿漉漉的、带着门外风雨气息的微风拂过。紧接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碎花小伞,轻轻停在了他课桌边缘的坑洼处。水滴顺着伞尖,啪嗒,啪嗒,落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同学,你……脸色好白啊?不舒服吗?”

安远像受惊的困兽,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被雨水洗过的最晴朗的天空,此刻正微微弯起,盛着毫不作伪的关切。女孩扎着清爽的马尾,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身上有种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奇异地穿透了教室里浑浊的空气和安远自己浓重的恐惧。

是夏栀。昨天班会自我介绍时,声音像山涧清泉的那个转学生。

安远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嘲笑目光,此刻也聚焦在了夏栀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夏栀似乎完全没在意那些目光。她利落地收起湿漉漉的伞,小心地靠在安远桌脚边,然后变戏法似的,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小枝洁白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饱满地绽放着,散发着一种安远从未闻过的、沁人心脾的甜香。她轻轻地把那枝花放在安远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正好压住一片空白。

“喏,”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栀子花。我妈说,淋过雨的花,香气最干净。”

安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朵突兀出现的白色花朵上,手指在课桌下几乎要把那枚塑料手表捏碎。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把他从这片窒息泥沼里拔出来的支点。夏栀?她的名字短暂地划过混乱的脑海,随即被更大的喧嚣吞没。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歇,反而更凶猛地撞击着玻璃。哗啦啦——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同时拍打。安远猛地闭上眼,牙齿咯咯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安远!”讲台上刚进来的班主任皱起眉头。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后门,像一枚被恐惧射出的炮弹。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穿堂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尽头厕所的方向,传来他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混杂在滂沱的雨声里,微弱又绝望。

安远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小便池边缘,胃部还在痉挛性地抽搐,喉咙火烧火燎。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像濒死的野兽。不知过了多久,干呕终于平息,只剩下全身脱力般的虚软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抬起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狼狈的涎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安远没有回头,身体却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夏栀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好点了吗?”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走廊积水了,像……像一面小镜子。”

积水?镜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安远混沌的脑海。他猛地睁开紧闭的眼,布满血丝的眼球下意识地投向厕所门口那片反着惨白灯光的水洼。

水面上,倒映着破碎扭曲的顶灯影子。灯光晃动,水面荡漾,那模糊的光影骤然扭曲、变形……幻化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冰冷、粘稠、散发着铁锈腥气的红色液体,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无数破碎的画面尖啸着冲撞他的神经——倾盆而下的雨幕,扭曲的闪电白光,地上蜿蜒流淌的暗红溪流,还有……还有……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呜咽从安远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瓷砖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厕所里清晰得瘆人。

门口传来夏栀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安远?”她的声音明显慌了,带着哭腔,脚步急切地往前挪动,“你怎么了?别吓我!”

“别过来!”安远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气。他紧闭着眼,额头青筋暴跳,仿佛正与无形的恶魔殊死搏斗。“滚!都滚开!”

脚步声戛然而止,停在原地。厕所里只剩下安远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声。

时间在窒息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爬行。就在安远以为自己会溺毙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时,夏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窗外的雨丝还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小心翼翼地落进他封闭的世界:

“安远……”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雨……雨不是怪物。它只是……只是天空在给大地送信呢。”

送信?

这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比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安远被恐惧冰封的心湖里,荡开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蜷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剧烈颤抖的幅度似乎也减缓了那么一丝。他依旧死死抱着头,紧闭着眼,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黏稠冰冷的猩红幻象,似乎因为这荒谬的比喻,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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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大人,却无法冲刷掉某些刻在骨头里的印记。安远坐在肃穆的法庭旁听席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寒冰封冻的雕像。法庭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而凝滞,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地板的气息。他却只觉得冷,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缠绕着他,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被告席上,那个男人——李强,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不合身的囚服,稀疏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刻着十年的牢狱风霜。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抬起来扫视旁听席时,里面沉淀的并非悔恨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像两口枯井。

安远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锁定在那张脸上。十年。三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噩梦、无休止的自我折磨,就是为了这一刻。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被彻底碾碎,看着法律冰冷的锁链套上他的脖子,把他拖回那个永不见天日的深渊。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公诉人沉稳的声音在法庭回荡,字字清晰,陈述着十年前那个雨夜发生的惨剧:入室抢劫,暴力升级,两条人命,唯一的目击者——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证据链似乎很完整,现场指纹、沾血的撬棍、男孩惊惧混乱的证词……十年前,就是这些将李强钉死在了杀人犯的位置上。

李强的辩护律师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带着刻意的抑扬顿挫。他站起身,开始发言:“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的当事人李强,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这难道还不足以赎清他当年的罪过吗?他认罪态度良好,在狱中表现一贯积极,积极接受改造,深刻反省……”

安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巨响。赎清?十年?那两张在血泊中永远凝固的脸……他们连下一个十年、下一个日升日落都永远失去了!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喉结剧烈滚动,才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嘶吼。

“……更何况,当年的证据并非无懈可击!”辩护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激昂,“我的当事人一直坚称自己并非蓄意杀人!案发现场遗留的贵重物品并未全部拿走,这不合常理!那把作为关键凶器的撬棍,上面的指纹也存在疑点!存在第三人作案的可能性并非空穴来风!十年冤狱,人生最好的年华……”

“哐当!”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在肃静的法庭!

安远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太猛,身下的硬木座椅被他带得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哀鸣。整个法庭的目光,审判长、陪审员、法警、旁听席上所有或麻木或好奇的脸,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杆被狂风拉满的标枪,身体绷紧到了极限,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鸣。他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李强,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布满骇人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十年积压的黑暗、绝望、无处宣泄的恨意,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彻底焚毁。

“肃静!”法槌重重敲下,审判长严厉的目光扫向安远。

法警迅速上前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就在这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法庭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吱呀——哐!”

巨大的声响瞬间撕裂了法庭凝滞的空气。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转过头去。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旧式棕色公文包,包的边角磨损得厉害。

是夏栀。

安远僵在原地,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光占据。

夏栀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和决心,最终精准地落在审判长身上。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因为奔跑而急促,却异常清晰响亮地穿透了整个法庭:

“审判长!抱歉打扰庭审!我有新的关键证据提交!关于十年前安国栋、林秀云夫妇被害一案!”

整个法庭瞬间哗然!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审判长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隼:“你是谁?什么证据?法庭正在审理中!”

“我是夏栀!安远的朋友!也是安国栋夫妇生前委托律师夏明诚的女儿!”夏栀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她高高举起右手,紧紧捏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在法庭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刺目的金属光泽。

安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小小的、水滴状的银质吊坠!吊坠的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黑磨损,但上面沾染的那一小片早已干涸、凝固成深褐色的痕迹,却像烙印一样,狠狠烫伤了他的眼睛!

那是养母林秀云从不离身的项链吊坠!是她生日时,养父省吃俭用偷偷买给她的礼物!安远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暴雨肆虐的夜晚,他浑身僵硬地躲在客厅厚重的窗帘后面,透过缝隙,他最后看到的画面之一,就是养母倒在地上,脖子上的项链被扯断,这个小小的银坠子,在满地刺目的猩红中,反射着窗外闪电冰冷的光……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夏栀手里?

夏栀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这个吊坠里,藏着一枚微型录音芯片!里面记录了我父亲夏明诚律师,在案发后第一时间,秘密询问安远养母林秀云女士临终遗言的片段!这遗言,直接指向了真正的凶手!”

“轰!”

安远只觉得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养母……遗言?录音?指向真凶?巨大的信息像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冲击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死死盯着夏栀手中那个小小的、染血的银坠,仿佛那是连接着地狱与人间的唯一钥匙。十年……十年沉冤……原来真相的碎片,一直就藏在他至亲之人冰冷的血泊里?就在这个小小的、他从未留意过的吊坠之中?

辩护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反对!审判长!这是非法证据!来源不明!而且……”

“来源合法!”夏栀毫不退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愤怒和悲伤,目光如炬地射向被告席,却并非看着李强,而是越过他,死死钉在旁听席后排一个几乎缩在阴影里的、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在夏栀目光扫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抖!

“这份证据,是我在整理父亲夏明诚律师的遗物时发现的!他生前一直怀疑此案另有隐情,秘密保留了这个证据,却因突发重病离世,未能来得及提交!”夏栀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决绝,“遗言中,林秀云女士清晰地指认了凶手!她亲口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王德贵!那个当年负责此案的物证室管理员!是他!在案发后伪造了关键物证,嫁祸给李强!”

“嗡——!”

法庭彻底炸开了锅!旁听席上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爆发!记者席的闪光灯疯狂地亮起,快门声如同密集的冰雹。审判长不得不再次重重敲响法槌:“肃静!肃静!”

被点名的王德贵,那个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像被电击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万状地四处乱瞟,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似乎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混乱!绝对的混乱!像一锅被投入巨石的滚油!

就在这片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混乱风暴中心,安远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所有的喧嚣、惊呼、法槌的敲击、法警急促的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末梢,都死死地聚焦在夏栀身上,聚焦在她高高举起的那枚染血的银坠上。

养母……在血泊里……用最后的气力……留下了凶手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昏厥的眩晕。他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猛地抓住了他冰冷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是夏栀。她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他身边。

她的手心很烫,带着奔跑后的汗湿和一种惊人的力量感。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安远周身那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冰壳。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深处的、对任何靠近的抗拒。但夏栀的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安远!”夏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近,带着喘息,带着急切,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混乱的、磐石般的坚定,“看着我!”

她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那个染血的吊坠,反而将它更紧地攥在掌心,仿佛那是支撑她的全部力量源泉。她的目光灼灼,像燃烧着火焰,直直望进安远混乱、痛苦、濒临崩溃的眼底深处。

“听我说!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擂鼓,“你养母的声音……她最后的真相……就在这里面!你必须听!安远!为了他们!为了十年!你必须亲自听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像一根坚韧的绳索,死死拽住了安远急速下坠的意识。养母……真相……十年……这几个词如同沉重的锚,砸进他翻腾的意识之海。

就在这时,窗外,酝酿了许久的天空终于彻底撕开了口子。没有雷声预警,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毫无征兆地、狂暴地砸了下来!

“哗——!!!”

巨大的雨声,瞬间吞没了法庭里所有的嘈杂!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撞击着高大的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白茫茫的水汽立刻弥漫开来,模糊了窗外的世界。那声音,和十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一模一样!

熟悉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安远的心脏,狠狠噬咬!他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因为骤然放大的惊惧而急剧收缩!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脊椎疯狂上窜,胃部熟悉的痉挛感再次袭来!他几乎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看到那满地刺目的猩红在雨水的冲刷下蔓延开来……逃!快逃!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想要后退,想要挣脱夏栀的手,逃离这几乎要将他撕碎的雨声和回忆!

然而,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却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温暖和力量!

“别怕!”夏栀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幕,清晰无比地撞进他耳中。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望向恐怖雨幕的视线。她微微仰着脸,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那双清澈的眼底,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看着我!安远!”她再次命令道,声音斩钉截铁,“看着我!不要看雨!”

她的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吊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将它高高举起,几乎要贴到安远的眼前。那小小的银坠,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在窗外狂暴雨幕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沉重,像一个凝固了十年血泪与真相的图腾。

“你听到了吗?”夏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盖过了窗外毁灭般的雨声轰鸣,“那不是雨声!那是天空在给大地送信!是他们在呼唤你!安远!”

她的目光像两道炽热的探照灯,死死锁住安远涣散、惊惧的瞳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这次,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听。”

“我们一起,听清楚这雨声里……他们的信!”

安远猛地一震!

“天空在给大地送信……”

那个遥远得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稚嫩而温暖的比喻,像一颗被深埋于冻土之下的种子,在这一刻,在窗外毁灭性的暴雨轰鸣和眼前染血的真相图腾双重冲击下,被夏栀那近乎嘶吼的声音,狠狠地唤醒了!

它破土而出,带着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瞬间顶开了那层厚重冰封的恐惧!

他涣散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一点点、艰难地重新聚焦。眼前,不再是窗外那吞噬一切的、象征死亡与猩红的恐怖雨幕。视野里,是夏栀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皮肤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星辰之火,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死死地、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是此刻唯一的光源,刺破了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冰冷。

她的掌心,滚烫地贴着他的手腕,那温度如此真实,如此有力,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道奔涌的暖流,冲撞着他体内冻僵的血液。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噩梦中踽踽独行,早已忘记了“温暖”的触感。

安远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夏栀燃烧的眼眸,移向她那只高高举起的手。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却无比稳定地紧握着那枚小小的、染着深褐色血痕的银质吊坠。

养母的吊坠。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喜欢在厨房哼着歌,会在他考试失利时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的女人……她最后的遗言,就锁在这冰冷的金属里?

十年沉冤……父母的血泪……真凶的名字……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悲恸、滔天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窒息般期盼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体内最后一道名为“恐惧”的堤坝!那缠绕了他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麻痹感,那让他无数次在雨声中崩溃失控的梦魇,在这一刻,竟被这股更庞大、更沉重、更尖锐的情感洪流,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依旧能清晰地听到窗外那倾盆暴雨的声音,巨大、狂暴、震耳欲聋,如同世界末日。那声音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耳膜。每一次轰鸣,都让他心脏狂跳,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绷紧、颤抖。

但是……没有。

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没有到来。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被死死压制。那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尖叫,被堵在了胸腔深处,化作沉重而滚烫的喘息。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

夏栀的手,像一道最坚固的锚链,将他死死地定在了这惊涛骇浪的中心。她的体温,她的眼神,她手中紧握的那枚沉重的真相……这一切,共同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堤坝,暂时挡住了那足以将他溺毙的恐惧寒潮。

安远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法庭特有的尘埃和消毒水味道,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活着的痛感。他反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同样死死地、回握住了夏栀的手!他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却在触碰到她滚烫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悸动和力量。

他的目光,不再涣散,不再逃避。那里面翻涌着十年积压的痛苦、蚀骨的恨意、以及对真相近乎贪婪的渴求,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决绝。他越过夏栀的肩膀,越过法庭里所有混乱喧嚣的人影,越过被告席上那张麻木的脸,最终,死死地、如同淬了毒的利箭般,钉在了旁听席后排那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身影——王德贵身上!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夏栀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发出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重量:

“……放。”

夏栀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她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吊坠,拇指用力,在吊坠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凸起上,狠狠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窗外暴雨淹没的机括弹开声。

安远的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

唯有窗外,暴雨如注,如泣如诉,疯狂地冲刷着冰冷的世界。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汇成一条条蜿蜒的、透明的河流。

原来倾盆大雨里,也能长出太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