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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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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你三日自由身

>刽子手的刀悬在我颈上时,时间忽然凝固了。

>戴鸟嘴面具的神秘人出现在雨幕中:“许你三日自由身,了却人间凡尘事。”

>我拔腿狂奔三百里,回到和妻子约定的栀子花树下。

>指尖刚触到树下新立的墓碑,三日之期已到。

>鸟嘴面具人摘下面具轻笑:“所谓自由,不过是你给自己画的心牢。”

>“你妻子此刻正在家中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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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像无数细小冰针。我跪在泥泞里,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火辣辣的疼。四周死寂,只有雨声单调地敲打着刑台湿透的木板,咚咚咚,敲得人心头发慌。前面,一排同样跪着的影子,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模糊不清,像一堆待烧的湿柴。下一捆,就该轮到我了。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是前面那滩还没被雨水完全冲散的血。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呕出来。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把刀悬着,我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寒气,正一点点啃噬着我的皮肉,顺着脊椎往下爬。身体不受控制地抖,牙齿咯咯打架,冷,真冷,像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五脏六腑,勒得我喘不上气。完了,全完了。阿素……我还没能再看你一眼……

就在那把沉重的鬼头刀即将压上我后颈皮肤的一刹那,时间猛地一滞。

悬在头顶的刀锋,离我的皮肉不过寸余,停得纹丝不动。一滴混着泥浆的雨水,正从刀尖上往下坠,悬在半空,凝成一个浑浊的水珠,映着我扭曲的倒影。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被抽空。风停了,雨停了,连刑场周围死囚压抑的粗重喘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

我惊骇地转动眼珠。行刑的刽子手,像一尊被泼了水的泥塑,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僵立不动,脸上溅到的血点清晰可见。监斩官端坐的高台上,那张惯常刻板威严的脸也凝固了,嘴巴微张,似乎正要喊出那个“斩”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在这片诡异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雨幕深处,一个人影无声地浮现,一步步朝刑台走来。

他走得极慢,黑色的长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沉重地垂着,不沾半点泥水。一张巨大的、弯曲的鸟嘴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他手里撑着一把同样漆黑的伞,雨水落在伞面上,却诡异地消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溅起。

他在刑台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鸟嘴面具微微动了动,一个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冰冷、平滑,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陈三?”

我的喉咙像是被恐惧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一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水里。

“许你三日自由身,”那声音毫无波澜地继续,“了却人间凡尘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手腕和脚踝上那勒进皮肉的粗麻绳,像被烧过的纸灰一样,无声地寸寸断裂、飘散。束缚一除,身体里被绝望压死的力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或者说,任何思考在“自由”二字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跑!跑回小石村!跑回那棵开满白花的栀子花树下!阿素一定在那里等我!

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我猛地从泥水里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刑场外、朝着家的方向,亡命地冲了出去。泥水在脚下飞溅,湿透的囚衣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冷,却丝毫阻挡不了我的脚步。风在耳边尖啸,刮得脸颊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三百里!只剩下三百里!阿素,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彻底红了眼的野兽,一头撞破了那凝滞的时间囚笼,冲进了依旧瓢泼的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却浇不灭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回家”的烈焰。脚下的路在急速倒退,泥泞、坎坷、遍布碎石,每一次落脚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更加清醒,更加疯狂。

奔跑!奔跑!用尽每一丝力气,压榨出骨髓里最后一点潜能!雨水糊住了眼睛,只能凭着本能和对方向模糊的记忆向前猛冲。身体早已超越极限,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像是在对抗一座大山。好几次,脚下一软,整个人狠狠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啃了满嘴的泥腥。但阿素的脸,那带着温婉笑意的脸,还有她最后那句“我在栀子花树下等你”,像烙印一样刻在眼前,每一次摔倒,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从泥泞里重新拽起。

跑!跑!

三百里崎岖山路,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狂奔下,竟被硬生生压缩到了极致。当那熟悉的山坳轮廓终于透过厚重的雨帘映入眼帘时,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小石村!我回来了!

目光越过低矮的村舍,急切地投向村口那片熟悉的高坡。那棵高大的老栀子树!它还在!巨大的树冠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像一把撑开的、沉默的巨伞。

树下……树下似乎真的有个模糊的身影!纤细,穿着素色的衣衫,静静地立在那里!

“阿素!”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呐喊冲破喉咙,带着血沫的腥甜。早已麻木的双腿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我朝着那高坡,朝着那树下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心脏狂跳得快要碎裂,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晕眩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到了!终于到了!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那道陡坡,泥水裹着碎石顺着裤腿往下淌。离那树下的人影只有几步之遥了。那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安静得……有些异样。狂喜的潮水稍稍退却,一丝冰冷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阿素?”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向前踉跄了一步。

那人影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衣料的瞬间——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雨水的湿冷气息,轻轻拂动了树下人影的裙裾。那纤细的身影,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地、一点点地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迷蒙的雨幕里。

消失了。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我,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我猛地扑到树下,双手徒劳地在刚才人影站立的位置抓挠,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和湿漉漉的泥土。

“阿素!阿素!”我对着空荡荡的雨幕嘶吼,声音凄厉绝望。

目光绝望地扫过地面,企图找到一丝她存在过的痕迹。猛地,我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钉在了树根旁的一小块泥土上。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

雨水冲刷着粗糙的石面,却无法洗去那上面用简陋工具刻下的字迹。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绝望,像钝刀子一下下刻在石头上,也刻进了我的眼里:

**“陈三之妻,阿素。魂归处。”**

魂归处……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穿了所有的侥幸和期盼。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片冰冷的石碑,和石碑上那三个狰狞的字,在眼前无限放大、旋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麻木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灼烧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濒死般的喘息在雨幕里回荡。

阿素……死了?

因为我?因为我没能回来?因为我成了死囚?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巨大的悲痛和灭顶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吞没。我眼前一黑,膝盖重重砸在泥泞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疯狂地冲刷着脸颊。我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石碑,指甲深深抠进湿冷的泥土里,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了一把虚无。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偷来的三日自由,这拼尽性命跑回来的三百里路,到头来,竟只是为了亲眼看到她的墓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终于冲破喉咙,凄厉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盖过了哗哗的雨声。我猛地抬起双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头发,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绝望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泥浆飞溅,沾满了破碎的囚衣,也沾满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似乎都被这巨大的绝望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里,一个冰冷平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毫无预兆地再次直接钻入我的脑海:

“三日之期已到。”

时间……到了?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循着声音望去。雨幕之中,那个穿着漆黑长袍、戴着巨大鸟嘴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他依旧撑着那把不沾雨水的黑伞,静静地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面具上那弯曲的鸟喙,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深不见底的眼洞,漠然地俯视着泥泞中崩溃的我。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彻底绝望的火焰,猛地在我胸腔里燃烧起来。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想扑过去撕碎那张冰冷的面具,想质问这残酷的命运!然而,身体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他静静地看了我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最狼狈不堪的角落。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抬起了手。

枯瘦、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张巨大而诡异的鸟嘴面具边缘。

一声轻微的、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嘲讽的轻笑,从面具后面传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呵……”

紧接着,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面具被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没有想象中的狰狞或诡异。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的脸,皮肤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然而,当我的目光触及那双眼睛时,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寒意,瞬间将我冻结在原地。

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了我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一个浑身泥污、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和绝望的囚徒。但更可怕的是,那眼神!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是我每次在破铜镜里看到自己时,那种深陷囹圄、万念俱灰、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就是我?!或者……我是他?!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我震惊到扭曲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所谓自由,”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通过意念传递,而是真实地响起在雨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的心上,“不过是你给自己画的心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因极度震惊而僵直的身体,落向我身后村子的方向。那眼神似乎穿透了层层的雨幕和低矮的房舍,看到了某个确切的存在。

然后,他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我死寂一片的心湖里轰然炸开:

“你妻子阿素,此刻正在家中为你煎药。”

煎药?!

这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箭矢,狠狠扎进我混乱的意识。煎药?为谁?为我?可我不是在这里……我不是跪在泥泞里,面对着阿素的墓碑……

等等!墓碑?!

我猛地扭回头,眼睛死死盯住树根旁那块小小的石碑。“陈三之妻,阿素。魂归处。”——那歪歪扭扭、充满绝望的字迹依旧刻在上面,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无比真实。

“不…不可能……”我嘶哑地挤出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呜咽。煎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为我煎药?眼前这冰冷的墓碑又是什么?幻觉?还是……这戴面具的妖魔在戏弄我最后的希望?混乱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我的理智。

“看看你的手。”那冰冷平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手?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泥泞、指甲缝里全是湿泥的双手。雨水冲刷着,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然而,就在这浑浊的泥水下,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粗糙的、布满劳茧的指腹上,残留着刚才疯狂抠抓泥土留下的细微伤口,渗着血丝。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我的手指……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状态!仿佛那部分的血肉骨骼正在缓慢地消融,融入这灰暗的雨幕之中!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这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可怕的——存在感的流失!仿佛我正被这片天地一点点地抹去!

“时间到了。”那声音宣判般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终结意味。

“不!!”我爆发出绝望的嘶吼,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向村子,想要亲眼去确认!去撕破这荒谬的谎言,或者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然而,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我的挣扎,只是让身体在泥泞中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村口低矮的房舍轮廓、那棵沉默的老栀子树、还有那块冰冷的石碑……一切都在旋转、扭曲、褪色。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气息,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和濒死的绝望,钻入了我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微苦药香的气息。苦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草木根茎的味道。在这苦涩之中,还缠绕着一缕极其清冽、极其熟悉的淡香——那是栀子花的香气!不是浓烈盛放时的馥郁,而是花苞初绽时,那种带着露水般纯净的微甜。

这气息……是阿素煎药时,院子里总会飘散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药香……栀子花香……家……

黑暗彻底吞噬了视线。最后一点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缕混合着苦涩与微甜的气息包裹中,带着无尽的困惑、不甘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祈盼,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