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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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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发户的雨夜废墟

>钱清带着青梅竹马的许诺来到上海打拼,挤在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

>许诺煮泡面庆祝他转正那晚,他却在公司庆功宴上,当着富家女楚琪的面自嘲:“我们这种凤凰男,不配吃西餐。”

>十年后他成了金融巨鳄,生日夜收购了承载回忆的老弄堂。

>暴雨中他独自回到当年的出租屋,在废墟里找到许诺留下的《小王子》。

>泛黄书页上,她娟秀的字迹写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无名指上昂贵的婚戒在雨水中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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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疯狂抽打着钱清那辆磨砂黑的宾利添越。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搏杀,刚清出一瞬模糊的视野,下一秒又被倾泻的雨水彻底吞没。车灯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和雨帘,勉强照亮前方那条狭窄、坑洼、污水横流的弄堂口——当年他和许诺走进这座城市的第一站,那个被他们戏称为“阳光特困区”的鸽子笼,就蜷缩在这迷宫般巷子的最深处。

车轮碾过浑浊的水洼,昂贵的底盘发出沉闷的刮擦声。钱清推开车门,昂贵的定制皮鞋毫不犹豫地踏进没过脚踝的冰冷积水里。雨水瞬间将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打湿,几缕狼狈地贴在额角,昂贵的羊绒大衣沉甸甸地吸附在身上,寒意刺骨。

“诺诺!”他朝着黑洞洞的巷子深处呼喊,声音在暴雨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单薄、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如同某种无法言说的预兆。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砸在瓦片、塑料棚、废弃铁桶上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混乱的轰鸣。十年了,这条弄堂像城市肌体上一道顽固的旧疤,更加破败、拥挤、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昂贵的皮鞋吸饱了脏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同样是这样的雨夜,声音却截然不同。逼仄的出租屋里,是雨水敲打搪瓷脸盆的“叮咚”声,此起彼伏。房间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廉价泡面浓烈的、带着虚假肉香的调料味。唯一的光源是床头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灯光昏黄,像垂死者的呼吸般忽明忽暗。

许诺蹲在那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煤油炉子前,小心翼翼地护着一锅正在翻滚的泡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被炉火的热气熏得贴在汗湿的脖颈上。一只油亮的蟑螂大摇大摆地从墙角爬过,她只是眼皮都没抬,用脚边的旧拖鞋精准地一按,然后继续专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面饼。

“清哥,快好了!”她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兴奋,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庆祝你转正!加个蛋,双份的快乐!”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鸡蛋,像捧着珍宝。一个磕进锅里,蛋液在滚汤里迅速凝结成白色的云朵;另一个,被她仔细地收好,那是明天的早餐。

钱清瘫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身体里的兴奋和疲惫激烈地撕扯着。白天HR宣布他转正时的掌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此刻却被这狭小空间里的湿冷和泡面气味紧紧包裹。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那份沉甸甸的、来自现实的重压。许诺端着一个大搪瓷碗过来,里面是热气腾腾、堆得冒尖的泡面,金黄的荷包蛋卧在最上面。

“快吃!趁热!”她催促着,把唯一的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拿起一把旧勺子。两人头碰头,挤在那盏摇晃的灯下。泡面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许诺的勺子小心地避开碗里那唯一的荷包蛋。钱清夹起荷包蛋,想也没想,就把它分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不由分说地拨到许诺的勺子里。

“哎,你……”许诺想推拒。

“吃!”钱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却又异常温柔,“我们诺诺今天也辛苦了。”他看着许诺小口小口珍惜地吃下那半块蛋,心里某个角落被酸涩和暖意同时填满。那时的他们,贫穷得叮当响,却感觉拥有整个世界。窗外的雨声叮叮咚咚,像是为他们敲打的鼓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钱清猛地从回忆的暖流中被拽出,泡面的热气、许诺的笑容瞬间消散,只剩下眼前这冰冷刺骨的暴雨和死寂的弄堂。他有些茫然地掏出手机,屏幕在雨水的冲刷下湿漉漉一片,来电显示是“楚琪”。

他下意识地滑动接听,动作带着一种被驯服后的麻木。

“钱总?你在哪?”楚琪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被压抑的不满和惯有的颐指气使,“生日宴主角怎么能缺席?大家可都等着给你这个‘点金手’敬酒呢!收购老弄堂的合同都签了,这么大的喜事,还不回来好好庆祝一下?”

背景音里传来模糊而遥远的谈笑声、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悠扬的弦乐……那是他此刻应该身处其中的世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钱清握着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眼前这条被雨水彻底淹没、如同巨大墓穴般的黑暗巷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楚琪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大概是催促,大概是抱怨,声音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模糊得只剩下空洞的噪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挂断了电话。那点遥远世界的浮华喧嚣,瞬间被暴雨的咆哮彻底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十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也是这般戛然而止的沉默。

同样是在一场公司内部的庆功宴,庆祝他所在的团队啃下了一个硬骨头项目。地点在一家会员制的高档西餐厅。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醇厚气息和食物精致的香气。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得刺眼,映照着光洁如镜的桌面和侍者无声穿梭的身影。

钱清穿着他那套最体面、却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西装,局促地坐在角落。他努力模仿着同事优雅的用餐姿态,笨拙地使用着银亮的刀叉,切割着盘子里那块鲜嫩多汁、价格足以抵得上他和许诺一个月伙食费的牛排。每一口都味同嚼蜡,胃里沉甸甸的,是难以消化的陌生和无所适从的自卑。

“钱清,这次干得不错嘛!”一个清脆带笑的女声在他旁边响起。

他猛地抬头,是楚琪。她是公司董事长的独女,刚从国外镀金回来,挂着个闲职,却光芒万丈。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完美的红色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晃得钱清有些睁不开眼。她端着酒杯,随意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慵懒而自信。

“谢…谢谢楚小姐。”钱清放下刀叉,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干涩。

“别那么拘谨,叫我楚琪就行。”她晃了晃酒杯,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那套质料普通的西装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点调侃,“怎么?吃不惯?看你切牛排像在砍树。”

同桌几个衣着光鲜的同事发出几声压抑的轻笑。

钱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血液轰地冲上头顶,羞耻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许诺在出租屋煮泡面庆祝他转正的画面,那昏黄的灯光、廉价的食物香气,此刻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在楚琪那居高临下、带着玩味的目光里,在同事那些含义不明的轻笑里,他苦心维持的那点可怜的自尊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念头疯狂地滋长:必须做点什么,融入这里!必须把自己从那个“阳光特困区”的标签里撕下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自虐的响亮和粗粝,甚至模仿出几分他父亲那种乡下人特有的口音:“咳!楚小姐说笑了!我们这种乡下来的‘凤凰男’,天生泥腿子,哪配吃这么精细的玩意儿?还是老家的粗面糊糊、大馒头吃着顶饱,舒坦!这洋玩意儿,刀叉都捏不稳,净出洋相!”

他夸张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刀叉,发出刺耳的刮擦盘子的声音。说完,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豪爽、实则僵硬无比的笑容,目光却死死盯着楚琪,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谄媚和试探。

整个小圆桌瞬间安静下来。

楚琪脸上的笑容先是凝固,随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讶、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笑意。她轻轻“呵”了一声,举起酒杯,红唇在杯沿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有意思。钱清,你这个人,真挺有意思。”她眼中的审视变成了某种发现猎物的兴味。

旁边几个同事面面相觑,随即也附和着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嘲讽。钱清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后背冷汗涔涔,胃里的牛排翻江倒海。那一刻,许诺的脸在脑海里闪过,带着泡面的热气,眼神清澈得让他心口猛地一刺,随即被他用更强烈的羞耻和一种扭曲的“豁出去”的狠劲强行压了下去。

他成功了。代价是什么?他不敢去想。只记得那个夜晚他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被同事塞进出租车送回那个“阳光特困区”时,吐得天昏地暗。许诺守了他一夜,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狼狈不堪的脸。他昏沉中抓住她的手,含糊地叫着她的名字,像个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第二天醒来,宿醉的头痛欲裂,许诺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温热的粥和一张字条:“清哥,以后少喝点,身体要紧。”

他盯着那张字条,上面是她娟秀工整的字迹。昨晚西餐厅里那刺耳的自我贬低、楚琪玩味的笑容、同事的嘲笑,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猛地将字条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被他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不敢打开。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脚下的污水都在颤抖。钱清浑身一颤,彻底从十年前那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惊醒。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脖颈,无情地流进衣领,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眼前哪还有什么灯火通明的西餐厅,只有一片被暴雨蹂躏的、死寂的废墟。

他收购了这个弄堂,签下了推平重建的命令。今天,就在他生日的今天,推土机已经无情地碾过了这里。曾经熟悉的一切——斑驳的墙壁、狭窄的过道、挂满晾衣绳的窗户——都已荡然无存。借着闪电瞬间照亮大地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那个位置——那个他和许诺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鸽子笼的位置。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堆扭曲断裂的砖石、碎裂的预制板、裸露的锈蚀钢筋,像巨兽被撕裂后暴露的狰狞骨架。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这些残骸,将它们泡在浑浊的泥水里。

一种尖锐的、近乎恐慌的痛楚攫住了他。钱清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那片废墟。昂贵的皮鞋陷在泥泞里,沉重的羊绒大衣吸饱了雨水,拖拽着他的脚步。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在瓦砾堆里翻找、挖掘。尖利的碎石和钢筋划破了他保养得宜的手,昂贵的腕表表盘碎裂,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诺诺…诺诺…”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分不清是在呼唤那个早已消失的人,还是在寻找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手指在冰冷的泥水和尖锐的碎石中摸索,被割破了也毫无知觉。突然,指尖触碰到一个异样的、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硬物。他心脏猛地一缩,不顾一切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和湿透的破布。一个扁平的、被厚厚几层早已湿透发黑的塑料袋紧紧包裹的东西显露出来。

他颤抖着,用沾满污泥和血水的手,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又无比急切地剥开那些湿滑冰冷的塑料膜。

最后一层剥开。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他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本极其破旧、被水浸得严重变形、书页几乎粘连在一起的童话书。封面早已褪色模糊,但借着那转瞬即逝的电光,钱清还是辨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金发的小小身影——是小王子。正是他当年送给许诺的生日礼物,那本薄薄的《小王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试图翻开那湿软肿胀的书页,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抖得厉害。书页黏连得异常紧密,他用力过度,“嗤啦”一声,一页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僵住了,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他看清了被撕开的那一页。那是小王子离开他的玫瑰,孤独地坐在星球边缘眺望星空的插图。在页脚的空白处,一行熟悉的、娟秀工整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些,墨迹淡了,却依然清晰地烙印在纸上: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许诺的字。是她当年写下的。

钱清像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整个人凝固在冰冷的暴雨废墟之中。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早已荒芜一片的灵魂深处。

“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他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凌,刺穿喉咙。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疯狂地流下。流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流进他的嘴角,又咸又涩。流进衣领,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和羊绒衫,寒意刺骨,深入骨髓。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切割完美的钻戒,在又一道闪电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锐利、毫无温度的光芒。铂金的指环紧紧箍着指根,曾经象征着成功、地位、被楚琪家族认可的“入场券”,此刻却像一个沉重的枷锁,冰冷地禁锢着这截手指,寒意顺着指骨一直蔓延到心脏,冻得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钻戒的光芒是冷的,雨是冷的,血是冷的,废墟是冷的,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那本湿透、肮脏、脆弱不堪的《小王子》上。冰冷的书脊硌着他的眉骨,尖锐的痛感传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喉咙深处,被死死压抑了十年的某种东西,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冷的堤坝,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喑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呜……呃……”

那呜咽被狂暴的雨声轻易地撕碎、吞没,消散在无边的黑暗和废墟里。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水线无情地抽打着跪在废墟里的身影,抽打着那本湿透的童话书,抽打着那枚在污浊泥水中依旧闪烁着昂贵而冰冷光芒的戒指。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也冲刷着男人脸上纵横的、滚烫的痕迹,将它们混入泥泞,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