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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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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对白

>六年级听见父母争吵,我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从此教室角落成了我的堡垒,直到初三开学那天。

>一张纸条突然滑过课桌:“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惊恐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指了指耳朵上的助听器,在纸条背面继续写:

>“但我的秘密更大——我观察你三年了。”

>“因为,我也是被领养的。”

---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蒙尘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几块虚弱的光斑,又被无数双躁动不安的脚踩碎。崭新的课本带着油墨的刺鼻气味,在课桌间笨拙地传递,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细密地响成一片。分班后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地笼罩着我。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角落,紧挨着冰冷的墙壁。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皮,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渗进衣服,是我唯一的慰藉。我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塞进这个夹角里,像一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目光垂落,死死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微的划痕,仿佛那是整个宇宙的中心。喧嚣是他们的,与我无关。这角落的方寸之地,是我用沉默垒砌了三年的、仅有的堡垒。

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钝痛。记忆总是不合时宜地撕开一道口子——六年级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蝉鸣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我端着水杯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争吵声猛地撞了出来。

“……根本不是亲生的!”母亲的声音尖锐地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被绝望和愤怒拧紧的扭曲,“这么多年,养不熟就是养不熟!你看看他现在那个闷葫芦的样子!”

“你小声点!”父亲的声音低沉压抑,透着极度的疲惫,“当初……当初领养手续不都办得好好的吗?谁知道会这样……他听见了怎么办?”

“听见?他听见了更好!让他知道……”

后面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耳朵里,烫进了脑子深处。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房门猛地拉开,两张惊愕、慌乱、又带着某种被戳穿秘密后恼羞成怒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瞬间定格。

那一晚,世界在我脚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我明白了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和镜子里那张脸有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为什么父母偶尔投来的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原来“家”这个词,底下埋着如此巨大而冰冷的谎言。从那以后,沉默成了我唯一的盔甲,把自己层层包裹,隔绝在人群之外,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再次刺伤我的声音。

课桌粗糙的木刺扎了一下我的指尖,将我从那片冰冷的回忆沼泽里猛地拽出。我吸了口气,教室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尘埃和少年人汗水的味道。讲台上,新班主任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隔着水。我重新低下头,只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背。

就在这时,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触感,贴着桌面滑了过来。

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片骤然飘落的雪,轻悄地停在了我摊开的右手边。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指尖冰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

那是一片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角,边缘带着毛糙的锯齿。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不算工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潦草:

>**我知道你的秘密。**

血液“轰”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麻木。秘密!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绷紧的神经。是谁?谁看见了?看见了什么?是六年级那个破碎的夜晚?还是我藏在枕头底下那张泛黄的、写着陌生名字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喉咙,勒得我几乎窒息。

巨大的恐惧驱使着我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凶狠而仓皇地扫视前方。

就在我斜前方隔着一排的位置,一个女生正侧着身子,手肘随意地撑在桌面上。她看着我。

不是那种带着窥探或恶意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像夏天雨后洗过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人影。阳光恰好掠过她微微卷曲的额发,在她脸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笑意在唇边漾开,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似乎一点也没被我眼中瞬间爆发的惊惧和敌意吓退。

她的右手食指,正轻轻点在自己左耳的位置。

我这才注意到,在她乌黑浓密的发丝下,靠近耳廓的地方,隐约有一个小小的、贝壳形状的塑料物件,颜色是浅肉色,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助听器。

她见我目光落在她耳侧,笑意更深了些,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然后,她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那支短短的铅笔,在我那张写着可怕字句的纸片背面,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写完了,她捏着纸角,手腕灵活地一旋,那片承载着未知审判的纸片,又沿着桌面那条无形的轨迹,平稳而准确地滑回了我的面前。

它像一枚微型的、带着引信的炸弹,静静地躺在我的课桌上。我盯着它,仿佛盯着一条随时会昂起头的毒蛇。教室里乱哄哄的分书声、说话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才终于将它捏了起来,翻到背面。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再次映入眼帘,依旧是那略显潦草的笔触,却比正面的字多了一行:

>**但我的秘密更大——**

>

>**我观察你三年了。**

>

>**因为,我也是被领养的。**

“我也是被领养的。”

最后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进我的脑海深处。所有的喧嚣——分书时纸页的哗啦声,同学间兴奋的低语,讲台上老师模糊的讲话——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她脸上。那双含笑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坦然地迎着我,没有丝毫闪躲。那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怜悯、窥探或者猎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看懂了吗?”

三年?她说观察我三年了?

无数个碎片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急速闪回:在食堂角落独自吞咽的午餐,操场上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背影,图书馆书架间长长的影子,还有每一次刻意避开所有目光、像幽灵一样穿过走廊的瞬间……原来这些我以为无人注意的、被孤独重重包裹的时刻,都曾落入另一双安静的眼睛里?一种被彻底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喉咙发紧,指尖死死抠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几乎要把它揉烂。

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膜,清晰地响起:“……好,课本基本发完了。新班级,新气象,大家先熟悉一下座位和周围的同学。十分钟后我们开始点名!”

宣布自由活动的声音如同解除了某种禁锢,教室里“嗡”的一声,压抑的安静瞬间被打破,积蓄已久的声浪猛地涨了起来。桌椅腿摩擦水泥地的刺耳噪音此起彼伏,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组合社交版图的少年们纷纷起身,呼朋引伴,寻找熟悉的面孔或是好奇地打量新的邻座。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而旺盛的精力。

汹涌的人潮像浑浊的浪头朝我所在的角落涌来。几个男生推搡着,嘻嘻哈哈地经过我的桌旁,带起的风掀动了我摊在桌上的新课本纸页。我像被烫到一样,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那张写着惊天秘密的纸条狠狠攥紧在手心,拳头缩回桌下,死死抵住冰凉的小腹。粗糙的纸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尖锐的存在感。

不能让人看见。绝对不能。

我下意识地弓起背,把头埋得更低,试图将自己缩进墙壁与课桌构成的阴影里。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忍不住再次投向斜前方。

她没有动。在一片移动的桌椅和喧闹的人影中,她像一块小小的、安静的礁石。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指间灵活地转着那支短铅笔,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教室里走动的人群,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阳光穿过窗户,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勾勒出她微卷发梢的柔和轮廓。偶尔,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碰触一下左耳廓下那个小小的、贝壳形的助听器。

心跳依旧杂乱无章,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攥着纸条的手心已经汗湿,黏腻的感觉让人极度不适。那个小小的、浅肉色的助听器轮廓,此刻在我眼中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含义。

她……真的知道?她真的和我一样?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像一群没头苍蝇。她写这个给我,是为了什么?威胁?嘲弄?还是……一种怪异的认同?可“观察你三年了”这几个字,又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带来一种无所遁形的寒意。时间在喧嚣和窒息般的内心挣扎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放学的铃声终于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的嘈杂,像一道救命的符咒。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噪音瞬间达到顶峰,汇成一股迫不及待向外奔涌的洪流。

我几乎是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短暂的侧目。但我顾不上了。抓起书包胡乱往肩上一甩,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低着头,几乎是撞开挡在前面的、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影,踉跄着冲出了教室门。后背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甸甸地烙在那里。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人声鼎沸,一张张兴奋或疲惫的脸在眼前晃动。我闷头扎进人群,凭着本能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挤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被身后的人流推搡着,脚步虚浮,心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紧紧贴在我的裤袋里,烫得惊人。

终于挤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操场尽头植物园里飘来的淡淡草木气息。我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建筑物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出口。

就在那光影交错的楼梯口,她背着书包,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涌出的人群边缘。她似乎并不着急,脚步从容。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身影,微卷的发梢在光晕里跳跃。她也正抬眼,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不偏不倚地,直直落在我身上。

没有笑意,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

像确认了猎物最终逃窜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吸入的那口凉气仿佛瞬间冻结在肺叶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猛地扭回头,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拔腿就朝着校门的方向狂奔起来。书包在身后剧烈地颠簸、拍打,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慌乱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

跑!离开这里!离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教室高大的玻璃窗,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染成细碎的金粉。喧嚣早已散尽,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和她,像被遗忘在巨大舞台角落的两个孤零零的道具。

我坐在自己最后一排的角落堡垒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胡乱塞进去的书本一角。手指在裤袋里神经质地摩挲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条,粗糙的毛边刺着指尖。

她坐在斜前方隔着一排的座位上,侧对着我。没有收拾书包,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那支短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封面。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微卷的发梢和挺秀的鼻梁,左耳廓下那个小小的助听器,在暖色调的光线下几乎隐没不见。她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发酵,像不断膨胀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鸟鸣,还有她铅笔点在纸面上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笃笃声。

我该说什么?质问她?还是像鸵鸟一样再次逃跑?那张写着“我也是被领养的”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喉咙干涩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的沉默,早已在声带和外界之间筑起了高墙。

就在这时,她动了。

不是说话,而是伸手从自己桌洞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看起来很厚实。她翻开封皮,在第一页空白的纸张上,低下头,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目光死死地钉在她移动的笔尖上,仿佛那笔尖正悬在我的神经末梢。

她写完了,没有停顿,将笔记本从桌面推了过来。硬质的封面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推开了一扇无形的门。笔记本精准地停在了我课桌边缘,那页写满字的纸正对着我。

我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慢慢伸过去,将笔记本拖到面前。目光落下。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比纸条上的工整许多,力透纸背:

>**吓到你了?对不起。**

>

>**我没有恶意。**

>

>**只是觉得,两个活在‘秘密’阴影里的人,也许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

>**我叫陈念。**

>

>**我知道你叫李明。三年了,你好像从不跟人说话?**

她的字像带着温度,直直地烫进我的眼睛。那“对不起”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我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混乱的涟漪。没有恶意?互相认识?这些词语对我来说陌生得如同天书。还有“陈念”……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我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最后那句“三年了,你好像从不跟人说话?”上。那平静的陈述句,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是的,整整三年,我在这个校园里,像一个会呼吸的幽灵。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混合着被看穿的羞耻、长期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被看见”的隐秘渴望。这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冲撞,急于寻找一个出口。

我的手指不再颤抖,反而绷紧了,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猛地探进自己敞开的书包。胡乱摸索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本硬硬的练习册。我把它抽了出来,封面上印着“数学”两个大字。也顾不上找笔,直接翻到封底空白的硬纸板,抽出夹在书页里的那支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铅笔——笔头已经钝了。

我俯下身,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那粗糙的硬纸板上,狠狠地、歪歪扭扭地划下几个字。铅笔芯因为用力过猛,“啪”地断了一小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点。我把练习册猛地推了回去,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桌上的笔袋扫落在地。

硬纸板上的字迹粗粝,深陷,带着一种近乎破坏的力道:

>**为什么观察我?**

练习册滑过桌面,停在陈念面前。她似乎对我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目光落在那几个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充满戾气的字上。

她没有立刻写,而是拿起自己那支短铅笔,用小刀不紧不慢地削了起来。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在夕阳的光束里打着旋。教室里只剩下铅笔芯与刀刃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像某种奇异的背景音。削好了,她吹了吹笔尖,这才拿起我的练习册,翻到另一页干净的内页空白处。

她的笔尖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笔迹依旧平稳,却比之前的回复似乎多了一丝分量:

>**因为你是另一个‘我’。**

>

>**一样的角落,一样的沉默,一样……在热闹里像个局外人。**

>

>**看到你,就像看到一面冰冷的镜子。**

>

>**区别是,我的耳朵替我关上了一扇门。而你,是自己关上的。**

>

>**钥匙,还在你手里吗?李明。**

“钥匙,还在你手里吗?李明。”

最后这个问句,连同我的名字,像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上心脏最深处某个早已锈死的开关。那扇被我亲手用沉默和恐惧焊死的门,仿佛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练习册还摊在她面前,那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我盯着她笔尖停驻的地方,喉咙里堵得厉害,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砾。夕阳的光线挪移,将她的侧影拉得更长,投在空旷的课桌上。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钥匙?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钥匙。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六年级夏夜那刺耳的争吵和破碎的玻璃声?是抽屉深处那张泛黄的、写着陌生名字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带来的冰冷?还是这三年来,每一次想要开口,却被喉咙里无形的巨石生生压回去的窒息感?愤怒、委屈、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得几乎熄灭的渴望,在胸腔里搅动成一团滚烫的岩浆,灼烧着我。

铅笔钝秃的笔尖悬在练习册粗糙的纸面上,微微颤抖。无数个念头冲撞着,咆哮着,想要冲破喉咙的禁锢。质问她凭什么定义我?控诉这该死的命运?还是……承认那深不见底的孤独?笔尖落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深黑的点,墨迹晕开。我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

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挣扎嘶吼,只化作了笔尖下三个极其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的、歪歪扭扭的字:

>**不知道!**

写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猛地将练习册推了回去,动作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粗暴。推得太急,练习册的边角撞到了她放在桌角的铅笔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念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被撞歪的铅笔盒,又抬眼看了看我。夕阳的光线勾勒着她脸庞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被打破了,漾起一丝涟漪,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悲伤?她没有立刻去扶正铅笔盒,也没有低头看那三个充满了绝望和抗拒的字。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在我的练习册上写,而是翻开了她自己的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停,似乎在斟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绵长而稳定,像在安抚某种看不见的躁动。

时间在沉默和笔尖的移动中流淌。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了更深的紫红色,教室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朦胧柔和。

终于,她写完了。这一次,她没有把笔记本推过来,而是直接撕下了那一页纸。她站起身,动作很轻,椅子腿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我的课桌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她将那张新撕下的纸轻轻放在了我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压住了封面上那个戴着眼镜的卡通数学家。

然后,她转身,背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脚步轻悄地离开了教室。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渐深的暮色里。

教室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的最后几缕金红透过窗户,斜斜地投在桌面上,给那张白色的纸片镶上了一圈温暖的光边。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像解除了石化般,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战栗,捏住了那张纸片。

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不再是蓝色圆珠笔,而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不知道也没关系。**

>

>**明天放学,还在这里?**

>

>**——陈念**

>

>**P.S.你的字……力气真大,差点戳穿我的本子。**

目光凝固在最后那句带着小小抱怨的附言上。那一点近乎俏皮的埋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坚硬冰冷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比真实的涟漪。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片边缘毛糙的撕痕,夕阳温热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手背上,带来一种久违的、迟钝的暖意。那张承载着无数惊涛骇浪的纸条,此刻正安分地躺在裤袋深处,被陈念最后这张轻飘飘的纸页覆盖其上,奇异地失去了那种灼人的滚烫。

我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空荡荡的教室。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在暮色四合中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空气里漂浮着白日喧嚣沉淀后的微尘。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了上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长途跋涉,但紧绷了三年的神经末梢,却在这片空旷的寂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指尖终于离开了那张写着“明天见”的纸片。我拉开书包的拉链,动作不再是之前的慌乱和粗暴。我将陈念最后留下的那张纸小心地、平整地夹进了数学课本的扉页里。然后,拿起桌上那支笔芯断掉的铅笔,目光落在练习册封底硬纸板上自己留下的、那几个充满戾气的字——“不知道!”。

那三个字张牙舞爪,深陷在纸里,像无声的咆哮。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灰蓝色吞没,教室里的阴影变得浓稠。终于,我翻开了练习册,在陈念写下的那几行字旁边——那片她曾用来回答“为什么观察我”的空白处——重新落下了笔。

铅笔钝秃的笔尖在纸面上艰难地移动,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拔出来:

>**明**

>

>**天**

>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