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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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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余烬

>吴为的烧烤店藏在龙城最深的胡同里,熟客都靠“人肉导航”才能找到。

>直到某天探店博主扒出他的履历:顶尖名校毕业,27岁就当上私募投资经理。

>“烧烤西施呢?”新客们指着墙上的空位问。

>老客们沉默地转动肉串——那里本该挂着他和她的合照。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时,吴为才会对着空气喃喃:“你说要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

>当网红挤满小巷直播“学霸烧烤”,他掀翻了烤炉。

>雨夜收摊时,隔壁关东煮摊主女儿轻声说:“我爸走那年,我妈也天天多煮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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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的夜,向来是分层的。霓虹是浮在最上面那层油腻的、永不熄灭的光,底下才是这座城真正的呼吸——纵横交错的胡同巷子,像老树盘踞在地底的根须,在浓稠的黑暗里蜿蜒、沉寂。

犄角旮旯胡同,是这些根须里尤其深藏的一根。路灯?早被岁月和油烟熏得眼神涣散,只能勉强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几团昏黄的光晕。导航在这里彻底失灵,地图上只是一片暧昧的空白。然而,就在这胡同最深处,逼仄得几乎无法错开两辆自行车的尽头,偏偏固执地飘散出一种气味。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孜然辛烈、辣椒霸道的气息。它蛮横地钻出窄巷,钩子似的,专钓那些真正懂行的老饕。循着这缕魂牵梦绕的焦香,熟客们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黑暗中穿行,最终停在那扇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木门前。

门楣上,一块小小的、边缘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吴记烧烤”。

店里统共就摆得下四张矮桌,挤挤挨挨。夏天,人只能坐到门外的石墩子上,汗流浃背地撸串。空气永远饱和着浓重的烟火气,墙壁和天花板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油烟浸润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粘腻的暗黄色。唯一算得上“装饰”的,是墙上钉着的一个简易木框。框里空着,只有四个浅浅的钉痕,固执地守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空白位置,像一块无人认领的伤疤。

常来的老客都心照不宣,目光从不在那空白处停留。他们只专注地盯着吴为的手。

吴为站在那个同样被油烟包裹的烤炉后。炉火是暗红的,炭块沉默地燃烧,偶尔“噼啪”爆开一粒火星。他的动作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精确。肉串在他手中翻飞,每一次落下都恰好落在火力最均匀的位置;撒调料的手腕稳定得如同机械,孜然粉、辣椒面均匀地覆盖每一寸焦香微卷的肉面,多一分则呛,少一分则寡。油滴落进炭火,“滋啦”一声,腾起一小团带着肉香的蓝烟,瞬间又被吸油烟机粗暴地拽走。

他很少说话。额发有些长了,常常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油烟太大,他习惯性地微蹙着眉,薄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线。只有炭火偶然猛烈爆响时,那细微的“噼啪”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会让他极短暂地、不易察觉地顿一下。嘴唇似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炉火映照的沉默吞没。

“吴哥,老样子,三十串羊肉,多辣!”一个熟客熟稔地喊。

吴为只是略略抬眼,算是回应。手底下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着墙上那片固执的空白。

日子像烤炉里缓慢燃烧的炭,闷着,烧着,不声不响地消耗着。直到某个下午,阳光斜斜地挤进窄巷,照亮了一小片飞扬的尘土。一个举着夸张自拍杆、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弹幕滚动的年轻男人,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过于清爽的气息,几乎是撞进了这片油润的空气里。镜头贪婪地扫过低矮油腻的门楣,扫过狭小拥挤的店面,最后,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了烤炉后沉默的男人。

“家人们!真不是剧本!犄角旮旯胡同最深处,‘扫地僧’级别的存在!”博主的声音亢奋得有些失真,“龙城金融圈传说!顶尖名校光环!二十七岁!最年轻的明星投资经理!手握多少亿资金!然后——唰!人间蒸发!跑这胡同最里头烤串来了!就问你们神不神!玄不玄?这肉串,它得是什么仙味儿?”

镜头几乎要杵到吴为脸上。他握着肉串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绷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骤然凸起。他猛地侧过身,试图避开那刺眼的光和更刺耳的喧嚣,只留给镜头一个紧绷而抗拒的下颌线。

那晚之后,平静被彻底撕碎。狭窄的胡同像被投入了沸水。

白天也开始有人探头探脑,举着手机,试图破解这“人肉导航”才能抵达的谜题。到了晚上,巷子口更是时常被堵住。各种型号的手机被高高举起,屏幕的冷光在油烟和夜色中闪烁、晃动,如同诡异躁动的萤火虫群。直播的喧哗声、兴奋的议论声、因拥挤而起的抱怨声,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塞满了这条曾经只属于熟客和炭火的深巷。

“老板!看镜头!笑一个嘛!”

“学霸,讲讲呗!为啥想不开来卖烧烤?”

“哎,墙上那空框是啥?以前挂的啥宝贝啊?老板娘照片?”一个新来的年轻女孩,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指着墙上的空白处,声音脆亮,“是不是特漂亮?‘烧烤西施’那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几个正低头专注吃着串的老客,动作齐齐僵住。原本放松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咀嚼声停了。只剩下炉子里炭火沉闷的“噼啪”,和外面巷子里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直播噪音——“家人们!礼物刷起来!马上破门!”

吴为正将一把烤好的肉串移离炭火。那一声“老板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耳膜,直抵最深处。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震,手中那把沉甸甸的、滚烫的肉串脱手砸在烤炉边缘,几块油亮的肉弹跳着,滚落进下方暗红的炭灰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小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他猛地抬起头,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不再是惯常的疲惫和空洞,里面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直直地刺向那个发问的女孩,也刺向门口那片令人窒息的喧闹光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门外,一个新来的大嗓门主播,为了获得更刺激的直播效果,奋力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了窄小的门框,手机镜头贪婪地推进,几乎要贴上吴为的脸:“老铁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前金融精英!现在烤串哥!给家人们打个招呼!说说你为啥……”

“滚——!”

一声炸雷般的嘶吼,猛地从吴为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积压已久的、火山熔岩般的暴怒和绝望。

不是对那个主播,也不是对那个女孩。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困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那嘈杂的、冰冷的、将他最后一点藏身之地也无情曝光的手机光点;那狭小油腻、承载了他所有卑微念想的空间;那面墙上,刺眼地空着的木框……最终,这毁灭性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面前那个燃烧着、发出低沉嗡鸣的烤炉上。

就是这个炉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烤炉滚烫、油腻的金属边缘!灼痛感瞬间穿透掌心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全身肌肉贲张,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所有喧嚣。

沉重的铁皮烤炉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掀翻!通红的、燃烧着的木炭,裹挟着滚烫的铁架、半熟的肉串、油污和灰烬,像一场灼热的、肮脏的陨石雨,轰然泼洒出去!滚烫的炭块砸在油腻的地面上,疯狂跳跃,火星四溅,点燃了散落的油渍和纸巾,腾起一股股呛人的黑烟。铁架扭曲着,发出刺耳的呻吟。肉串和未燃尽的木炭滚得到处都是,瞬间将小小的店面变成了一个灼热混乱的炼狱。

门口聚集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像被开水烫到的蚂蚁,瞬间炸了锅,手机也顾不上举了,本能地尖叫着向后疯狂退避、推搡、踩踏,直播的喧嚣被一片恐慌的哭喊咒骂取代。店里仅有的几个老客也惊得跳了起来,慌忙躲避着滚烫的飞溅物,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

世界陡然安静了,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吴为站在那片狼藉和浓烟中心,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汗水混着泪水,顺着他低垂的脸颊,大颗大颗砸落在滚烫、肮脏的地面上,瞬间被蒸发,只留下深色的印记,如同无声的控诉。那双手,刚才抓住滚烫烤炉的地方,皮肤一片骇人的赤红,迅速鼓起水泡。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先是细密如针,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瓢泼的幕布,冲刷着龙城白日里的燥热和污浊。犄角旮旯胡同里积了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白天的垃圾和烧烤留下的油污、竹签、炭渣,在坑洼的石板路上肆意横流,倒映着被雨水晕染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光。

店里的狼藉大致收拾过了,弥漫着湿木头、冷水浇灭炭灰和残余焦糊肉味的混合气息,沉闷得让人窒息。吴为独自坐在门内唯一没被掀翻的小凳上,背对着空荡油腻的店面,面朝着门外被雨帘笼罩的漆黑小巷。他右手缠着厚厚的、已经被血水洇湿的白色纱布,笨拙地搁在腿上,左手夹着半截燃着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湿透的额发紧贴着苍白的额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干涸的荒芜。烟头的红光在雨夜的湿冷里明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残星。

巷子里,只剩下斜对面那个小小的关东煮摊子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常年守着那个热气腾腾的小格子锅。此刻,她似乎收摊了,锅已熄灭。她的女儿,一个十五六岁、梳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小姑娘,正费力地把沉重的折叠桌板往三轮车上搬。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角。

桌板太重,她一个趔趄。吴为下意识地站起身,几步跨入雨中,用没受伤的左手,沉默地帮她把那沉重的桌板抬稳、放好。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单薄的肩头。

“谢谢吴叔。”小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吴为缠着纱布的手,又飞快地掠过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毫无生气的脸,最后,视线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店门深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穿透哗哗的雨声:

“我爸走那年……头几个月,我妈煮关东煮,锅里也总习惯性多放一副空碗筷。”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巷子里的水洼上,砸在油腻的石板路上,砸在冰冷的金属桌板上,也砸在吴为湿透的肩背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开了吴为周身那层厚厚的、凝固的冰壳。

他猛地一颤,夹在左手指间的烟头骤然掉落,猩红的火星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只挣扎着跳动了一下,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缕极细的青烟,迅速消散在雨幕里。

撑在冰冷三轮车沿上的左手,那五根指头,倏地蜷紧,死死抠住了湿滑的铁皮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凸起,青白一片,微微地、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那颤抖如此剧烈,带动着他整个紧绷的肩膀都在无声地战栗,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又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低垂的额发,成股地淌下,流过他僵硬的鼻梁,流进微微颤抖的嘴角,混合着某种咸涩的液体,一起砸落在脚下浑浊的积水里。

巷子深处,只有雨声,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