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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想回到2017年

共 20 章

我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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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赎罪

>我是这条街最狠的混混,打架时指虎能敲断三根肋骨。

>直到那天混战,我挥拳砸向的却是冲过来护住我的母亲。

>她倒在血泊里攥着给我买的止咳糖浆:“小宇…妈不治病了…钱留你读书…”

>高考前三个月,我把指虎焊死在课桌腿上。

>背不出书就掐自己见血,解不出题就把头往墙上撞。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医生突然冲出病房:“你妈手指动了!”

---

巷子里的雨,是那种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脏水,兜头浇下来。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还有自己喉咙里滚出的、野兽一样的嘶吼——这些声音混在雨声里,就是我周宇的世界。

“操你妈的!还敢躲?!”我低吼着,指虎冰冷的金属棱角狠狠楔进对方软肋。那个被我们堵在墙角的高个子,像只被戳破的麻袋,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被雨水呛住的、短促的惨叫。他蜷缩着滑倒在污水横流的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周哥,牛啊!”旁边一个黄毛小子凑上来,递烟的手有点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雨水顺着他油腻的头发往下淌。

我没接烟,甩了甩指虎上沾着的血水和脏水混合物,那暗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被冲刷变淡。指虎沉甸甸地硌着指骨,这熟悉的重量让我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平复了些,却又像没烧透的炭,闷闷地冒着烟。妈的,今晚这架打得憋屈,对方太不经揍。

“滚开!”我烦躁地推开黄毛,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还在痛苦蠕动的身体。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我心里有数。这种伤,够他躺几个月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刚冒头,就被巷口一个突然闯入的影子硬生生掐灭。

那影子单薄得厉害,像一张被雨水打湿、随时会破碎的旧报纸。她吃力地抱着一个廉价的白色塑料袋,佝偻着背,在冰冷的雨幕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个倒地的身影。是我妈。

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冻僵了我全身的血。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来干什么?!那个倒地的王八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不能让她靠近!危险!

“妈!别过来!”我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撕裂了雨幕。身体比脑子更快,完全是打架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我猛地拧腰转身,积蓄着全部怒气和后怕的右拳,带着指虎冰冷的死亡气息,朝着那个正扑过来的、单薄身影的方向,用尽全力抡了出去!

挥拳的瞬间,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雨水冻住了。

我的眼睛,对上了我妈的眼睛。那双总是浑浊、疲惫,带着常年病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没有惊恐,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要把我整个人吞没的焦急。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我脸上,又像是穿透了我,死死钉在我身后那个倒地的仇家身上。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无声地开合着,似乎想喊出什么,却被冰冷的雨水狠狠呛了回去。

拳头破开雨帘,带着我全身的力量和惯性的决绝,像一发出膛的炮弹,离她那张蜡黄的脸越来越近。她甚至没有试图去挡,只是徒劳地把那个装着廉价止咳糖浆的白色塑料袋,更紧地、更笨拙地护在怀里,好像那是什么无价之宝。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不像打在人体上,倒像是砸在了一袋浸透水的沙土上。

指虎坚硬的棱角,结结实实撞上了她瘦削的肩胛骨。骨头碎裂的声音,细小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呃——!”她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破碎的音节,身体像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猛地向侧后方飞去,重重摔在布满污水的冰冷水泥地上。手里的塑料袋脱手飞出,里面那瓶廉价止咳糖浆摔落出来,深紫色的药液瞬间泼溅开,和地上暗红色的血污、浑浊的雨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暗紫色泥泞。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雨声,喘息声,黄毛惊恐的抽气声……全都被吸进了无边的真空里。只剩下那摊混着血、药液和污水的暗紫色,在我视网膜上无限放大、扭曲、燃烧。

“妈——!!”

我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非人的、濒死的呜咽。脑子里的那根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什么狠戾,什么凶名,什么这条街谁说了算……全他妈碎成了齑粉。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污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她侧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痛苦地蜷缩着,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像刀子剜在我心上。血,不是很多,却异常刺眼,从她肩膀的衣服破口处晕染出来,混着泥水。最要命的,是她还在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伤处,带出更多的血沫,溅在苍白的嘴角和下巴上。

“妈!妈!你看着我!看着我啊!”我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双手悬在她身体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几乎要把它捏爆。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往下淌,嘴里全是咸涩的铁锈味。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我。里面的焦急褪去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小……宇……”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被剧烈的咳嗽撕扯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别……别打了……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血沫染红了她干裂的下唇。

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身侧的污水泥泞里摸索着,痉挛的手指沾满了血和泥,终于碰到了那个摔裂了瓶口、药液几乎流尽的止咳糖浆瓶子。她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瓶底仅剩的一点点浑浊紫色液体,连同沾满污泥的瓶子,死死攥住,颤抖着,一点点推向我的方向。

“钱……钱……”她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生命能量,“……妈不治了……留着……给你……读书……去……”

那只攥着破瓶子的手,脱力地垂落在污水里,再无声息。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冰冷雨水的天空。

“妈——!!!”

我的世界,在她手垂落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黑暗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吞噬。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悔恨,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比任何指虎带来的痛楚都要猛烈千万倍。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我的头发、衣服,沿着脸颊不断流下。我瘫坐在急诊室门外走廊的塑料椅上,身体抑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衣服上沾染的暗红色血污已经发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像烙印在我皮肤上的耻辱印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玻璃渣。

“周宇?”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砸过来。

我猛地抬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面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而疏离的眼睛。他手里捏着几张纸。

“病人周桂芬家属?”

“是!我是!我妈她……”我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乞求。

“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断端错位严重,刺伤了肺叶。”医生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凿在我心上,“送来前有大量内出血,失血性休克。颅脑CT暂时没看到明显出血,但撞击力道很大,不排除迟发性损伤。现在在ICU,深度昏迷,还没脱离危险期。情况很不乐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上狼狈的血污和指关节尚未干涸的擦伤,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是鄙夷?还是麻木的见怪不怪?

“手术费用、ICU费用,还有后续治疗,需要很大一笔钱。家属先去预缴吧。这是缴费单。”他把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塞进我手里。

纸的边缘划过我的掌心,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我低头看着缴费单上那一串串冰冷、长得令人绝望的数字,每一个零都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我的无能和我妈的死刑。钱?我哪有钱?我所有的“钱”,都变成了拳头上的指虎,变成了巷子里别人断裂的肋骨,变成了此刻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母亲!

巨大的无力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膝盖一软,我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和血污,汹涌而出。

“医生……求求你……救救她……钱……钱我会想办法……求求你……”我语无伦次,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撞击地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卑微得像一条濒死的狗。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投来或诧异或麻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医生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尽快筹钱吧。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我和那份足以压垮一切的缴费单,以及无边的黑暗。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缴费单的边缘,被我的指甲抠出了深深的印痕。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钱……钱……钱!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啸叫。把我卖了值几个钱?去抢?去偷?去借高利贷?无数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瞬间涌现,又被更深的绝望压下去。那些路,除了把我更快地拖进地狱,把我妈彻底推进深渊,还能有什么结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漩涡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像穿透厚重阴霾的一缕微光,忽然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虚弱、断续,带着血沫,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烙印:

“钱……妈不治了……留着……给你……读书……去……”

读书……去……

这三个字,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我眼前的黑暗!

读书!她最后的话!她豁出命去,挨了我那带着指虎的致命一拳,也要护住那瓶廉价的止咳糖浆,也要省下那点可怜巴巴的救命钱,就是为了……为了让我去读书?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我心中最后那堵名为“混混周宇”的墙。巨大的羞耻和悔恨如同岩浆般喷发出来,瞬间将我吞噬、熔化。我算什么东西?这条街最狠的混混?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一个亲手把唯一爱着自己的人送进鬼门关的刽子手!

“啊——!!!”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悔恨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在空旷的急诊走廊里凄厉地回荡。我用尽全身力气,额头再一次狠狠撞向冰冷坚硬的地砖!

“咚!”

沉闷的响声伴随着清晰的痛楚,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抬起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鲜红。

血……又是血。

我妈的血,因为我的拳头而流淌。我自己的血,因为悔恨而渗出。

这血,不能白流。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里唯一燃烧的火焰,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在我心里疯长起来,瞬间烧尽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软弱、所有的不甘。

我要读书!

我要考上大学!考上最好的大学!考上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时,梦里都希望我考上的那个大学!

这不是选择。这是赎罪。用命去赎的罪!

冰冷的塑料椅再也坐不住。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额头撞破的地方,血还在细细地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咸腥的刺痛。我胡乱抹了一把,毫不在意。这点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大步冲进旁边无人的开水间,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我把头凑过去,让冰冷的水流狠狠冲刷着头发、脸颊、脖颈,冲刷着那些凝固的血污和肮脏的雨水。水流冲进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我却感觉一阵病态的快意。这痛,让我清醒。

抬起头,布满水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惨白,布满水痕,额角一道新鲜的伤口正渗出殷红的血,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凶狠、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这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张混混的脸。

我抬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水,转身冲出了医院。雨还在下,冰冷地砸在身上。我跑了起来,在雨夜里狂奔,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混乱、肮脏、充斥着暴力气息的出租屋。

冲进那间弥漫着烟味、汗味和过期泡面味道的屋子,我像一阵旋风般扑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破书桌前。桌腿歪斜着,桌面坑坑洼洼,布满烟头烫出的黑疤和不知名的污渍。

我拉开抽屉,在里面粗暴地翻找。劣质香烟盒、皱巴巴的零钱、几颗生锈的螺丝钉……终于,我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指虎。

它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黯淡无光,金属的棱角上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的血迹和我指骨的余温。就是这东西,敲断过别人的肋骨,也……砸碎了我妈的骨头。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抓起它,冰冷沉重的触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手掌。就是它!就是这玩意儿!这象征着我过往所有暴戾、愚蠢和罪孽的凶器!

“操!”我低吼一声,猛地将指虎掼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桌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行!不够!

我要它彻底消失!我要它永远钉死在这里!钉死我的过去!

我像疯了一样在狭窄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撞倒了椅子,踢开了空酒瓶。最后,在门后一堆生锈的废弃工具里,我找到了一截缠绕着破胶布的电线,还有一把锈迹斑斑、钳口都有些歪斜的老虎钳。

足够了。

我抓起指虎,把它狠狠按在书桌一条相对完好的桌腿内侧。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粗糙的木纹。我用那截破电线,一圈、一圈、又一圈,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缠绕上去,把指虎牢牢地捆缚在桌腿上。粗糙的线头勒进我的手指,勒出了血痕,但我浑然不觉。还不够紧!还不够牢!

我拿起那把生锈的老虎钳,用钳口死死咬住电线缠绕的末端,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拧断仇人的脖子一样,疯狂地拧紧!再拧紧!锈蚀的钳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乎要崩裂。

金属的棱角被挤压着深深嵌入木质的桌腿,发出细微的破裂声。电线绷紧到了极限,深深勒进木头里,也勒进我的皮肉。血,顺着我的手指流下来,滴落在缠绕的电线和桌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呃啊——!”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扳钳柄!

“啪嗒!”

一声脆响,那截电线的末端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崩断了。

指虎被以一种极其粗暴、扭曲的方式,牢牢地、永久地禁锢在了那张破书桌的桌腿上。它的一部分金属甚至嵌进了木头里,再也无法分离。像一个丑陋而狰狞的伤疤,一个耻辱的封印。

我松开老虎钳,任由它“哐当”掉在地上。脱力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指尖被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鲜血淋漓。但我看着那个被死死焊在桌腿上的指虎,看着它上面沾染的我自己的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感,伴随着更加深重的痛苦,缓缓弥漫开来。

赎罪的路,从这里开始。用血,用命去走。

我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坐了下来。冰冷的、沾着血的椅面刺激着我的神经。桌上空无一物,只有那本刚从学校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沾满污迹的旧课本。封面卷了角,被人踩过,印着清晰的鞋印。

我翻开书。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一群蠕动的黑色蚂蚁,瞬间爬满了我的视线。它们扭曲着,跳跃着,嘲笑着我的无知。第一行字,就卡住了我的喉咙。那些笔画,拆开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天书。每一个句子都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横亘在我面前。

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烦躁感猛地窜上来,带着过往所有对书本的轻蔑和暴戾的余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里刚刚被电线勒破的伤口再次崩裂,尖锐的刺痛传来。

但这一次,刺痛没有引发怒火,反而带来一种病态的清醒。这点痛?这他妈算什么痛?!

我猛地低下头,把脸几乎贴在那些令人憎恶的文字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北……冥……有……鱼……”

声音干涩,破碎,完全不成调子。脑子像灌满了铅,混沌一片。下一个字是什么?它认识我,我他妈不认识它!

“其……名……为……鲲……”我死死盯着那个“鲲”字,它在我眼前旋转、变形,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背!给老子记住!

“鲲……”我咬牙切齿地重复,手指狠狠掐进大腿外侧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拧了下去!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强行把那混乱的思绪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

“鲲……鲲……鲲……”我像念咒一样重复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混杂着之前未干的血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落在肮脏的书页上。每一次重复,手指就更加用力地掐下去,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是唯一的锚点,把我即将沉沦的意识死死钉在这令人绝望的文字上。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四个字终于磕磕绊绊地、带着血泪烙印进了我混乱的脑海:“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刚松一口气,下一句又像拦路虎般扑来:“鲲之大……”后面是什么?又卡住了!刚刚记住的前几个字也开始在脑子里打滑,像抓不住的泥鳅。

“操!”压抑的怒吼在喉咙里翻滚。一股狂暴的挫败感直冲头顶,几乎要将我撕裂。我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面前那堵斑驳脱落的墙壁。

没有任何犹豫,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自己的前额撞向那堵冰冷坚硬的墙!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炸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留下剧烈的眩晕和额头上炸裂般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剧痛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凿开了混沌的泥沼。短暂的空白之后,那几个该死的字竟然清晰地浮现出来:“……不知其几千里也!”

就是它!就是它!

“哈……哈……”我喘着粗气,抬手抹掉流到眼皮上的血,毫不在意,任由新的血痕再次覆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混杂着痛苦和一丝扭曲快意的笑容。原来如此!原来需要这样!用血,用痛,才能撬开我这颗被拳头和暴力锈蚀的脑袋!

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大腿被掐的地方也钻心地痛。但这痛,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燃料,驱动着我这架破败的机器继续运转。我低下头,目光重新锁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文字上,眼神凶狠如狼。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地狱般的循环再次开始。每一个字的烙印,都伴随着指甲掐入皮肉的刺痛,或是一次次用额头撞击墙壁的闷响。出租屋里,“砰”、“砰”、“砰”的撞击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以及指甲掐进皮肉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首残酷的、自毁式的赎罪序曲。

书页上,渐渐洇开了暗红色的斑点,是我额头流下的血,也是我指尖掐破皮肉渗出的血。它们和书本上原本的污迹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幅狰狞而诡异的图案。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血与痛的反复交替中,渐渐褪去浓黑,透出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我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用鲜血和意志去硬啃的炼狱轮回。

三个月。九十天。地狱熔炉般的九十天。

出租屋那面斑驳的墙壁,成了我自毁式赎罪最忠实的见证者。原本只是灰白脱落的墙面,如今在靠近书桌的区域,赫然多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印记。那不是污渍,是无数次额头撞击后,层层叠叠、无法彻底清洗掉的血迹干涸凝固而成。深褐、暗红、甚至有些发黑,像一张狰狞的鬼脸,牢牢吸附在墙上。墙皮被撞得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底色,也沾满了同样的暗色。

书桌的木头表面,更是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指甲抓痕和抠挖的印记。有些地方木头纤维都翻卷起来,那是被指虎棱角在疯狂书写时无意识刮蹭、捶打留下的。桌腿旁的地面上,散落着点点凝固的暗红,是掐破大腿时滴落的血。

我坐在桌前,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紧张下的蜡黄,额头上那道最初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扭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眉骨上方。但比这更刺眼的,是额头上那片永远无法消退的乌青,那是无数次撞击留下的勋章——或者说是耻辱的烙印。

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塑料笔杆几乎被汗水浸透,变得滑腻。笔尖悬在模拟卷密密麻麻的数学题上方,微微颤抖。眼前这道解析几何题,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毒蛇,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复杂的公式符号在我充血的眼睛里疯狂旋转、跳跃。

“解……解……”我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沙哑的咕哝声,像一台即将散架的破风箱。思路完全卡死,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在草稿纸上涂抹,那些该死的数字和字母就是不肯乖乖排列组合,指向唯一的答案。每一次错误的尝试,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呃啊……”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疯狂敲打。那股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戾气,再次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升腾起来,灼烧着我的理智。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旧伤,剧痛传来。

不够!这点痛,压不住那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猛地丢开笔,笔在桌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右手闪电般抓起一直放在手边的那把学生圆规——冰冷的金属,尖锐的针尖闪着寒光。没有丝毫犹豫,我撩起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腿上的裤管,露出大腿外侧那片同样布满新旧青紫掐痕、甚至有些地方皮肤已经增厚变硬的区域。

圆规尖锐冰冷的针尖,对准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皮肉,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轻微的、皮肉被刺破的声音。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像一道高压电流,沿着神经直冲大脑!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混杂着油污和血痂。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牙缝里挤出。但就在这剧痛的刺激下,那团纠缠不清的“毒蛇”仿佛被瞬间斩断!混沌的脑海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冰块,激灵一下,短暂的空白后,刚才还死结般的思路竟然诡异地清晰了一瞬!

一个关键的、被我忽略的辅助线位置,突兀地在脑海中闪现!

顾不得腿上迅速洇开的血珠,我几乎是扑过去捡起地上的笔,手指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在草稿纸上那个该死的图形旁边,飞快地画出了那条至关重要的虚线!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天籁。思路瞬间贯通!那些桀骜不驯的符号和数字,终于开始驯服地朝着最终答案的方向流淌。手腕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上。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痛,此刻却像一种诡异的背景音,反而让我更加清醒地沉浸在这短暂的、解题的“顺畅”之中。

窗外的光线由惨白变成昏黄,又慢慢沉入黑暗。出租屋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血与汗浸透的书桌,和那个伏案疾书、如同自虐苦修般的影子。

“铃——”

刺耳的下考铃声,像一把钝刀子,猛地割断了考场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我手中的笔应声停住,最后一个句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落在作文的末尾。

结束了。

身体里那根绷了九十天、绷了整整三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我甚至没有力气再看一眼卷面,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后背的衣衫被冷汗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头上那道粉红色的疤,在考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三个月的癫狂,九十天的自毁,连同过往十几年的浑浑噩噩,似乎都在这一声铃响里,被彻底抽空。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和深入骨髓的、被掏空了一切的疲惫。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塑料椅子里。

走出考场的路,感觉格外漫长。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耳朵里嗡嗡作响,隔绝了周围考生们兴奋的议论、如释重负的欢呼或是沮丧的叹息。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与我无关的世界。

我的世界,只剩下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ICU里那台机器单调、永恒的“嘀……嘀……”声。

推开病房门,那股熟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立刻包裹了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像时间的秒针,固执地丈量着病床上那个生命的流逝。

我妈躺在那里,盖着白色的薄被,越发显得瘦小枯干,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落叶。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做过手术的头皮,上面蜿蜒着丑陋的缝合疤痕。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全靠鼻子里插着的氧气管和身上连接的数根管线维系着那点微弱的生命体征。床头柜上,那瓶摔裂了口、仅剩瓶底一点浑浊紫色药液的止咳糖浆瓶子,被我洗干净了,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祭品。

我拖过那张咯吱作响的凳子,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三个月来的第一次,我没有立刻拿出单词本或者试卷,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沉睡的脸。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公式、定理、单词,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妈,”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考完了。”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心电图的绿色线条,平稳地划着毫无波澜的轨迹。

“题……挺难的。”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干得发痛,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对着这无边无际的寂静倾诉,“作文……我写了你。写你……冲过来……写那瓶糖浆……”声音哽住了,眼前一片模糊。我用力眨掉涌上来的水汽,吸了吸鼻子。

“你说……钱留着……给我读书……”我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枯瘦冰凉的手背。皮肤松弛,血管清晰可见,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我……”胸口堵得厉害,巨大的酸楚和无处释放的悔恨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可能……考不上……”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如果考不上呢?我这九十天血与命的挣扎,我这亲手弑母般的罪孽,还有什么意义?拿什么去赎?拿什么去填那个用她的命换来的、名为“读书”的窟窿?

我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自己同样冰凉的手掌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嘀……嘀……”声,和我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刻度。白天黑夜,不过是窗外光线的明暗交替。我像个幽灵,游荡在出租屋和ICU病房之间。出租屋里,那本沾满血污的课本静静躺在焊着指虎的书桌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战场。病房里,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听着那单调的“嘀嘀”声,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被这寂静和绝望抽干。

偶尔,我会对着她说话。声音很低,颠三倒四。

“今天……发榜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查询页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边缘粗糙的木刺,声音干巴巴的,“还没出结果。”

“巷口……那家面馆……涨价了……”我试图找点别的话题,想让这死寂的空气活泛一点,哪怕只有一丝丝,“以前……三块……现在……五块了……”

“黄毛……前几天……在街上……看见我……”我顿了顿,想起黄毛那见了鬼似的表情,想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他……好像……挺怕我……”

病床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只有氧气通过湿化瓶时发出的细微气泡声,证明时间还在流动。我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就在我以为这寂静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是那个一直负责我妈的护士,姓张,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淡黄色的、方方正正的硬纸信封。

“周宇?”张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目光瞬间钉死在她手里的信封上。那信封的颜色,那方正的形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像被重锤擂鼓般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这……”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身体僵硬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张护士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往前走了两步,将那个淡黄色的信封递向我。

“你的……邮件。寄到护士站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看地址……好像是……大学……”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夺过那个信封!动作粗暴得差点把信封撕破。薄薄的纸张,此刻却重逾千斤,几乎让我拿不住。信封正面,赫然印着我用血泪反复描摹过无数遍的那所大学的名字!落款处,是该校招生办公室鲜红的印章!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手抖得完全不受控制,几次撕扯都没能顺利打开信封的封口。

“嘶啦——”

终于,信封被我粗暴地撕开。一张折叠整齐的、质感很好的硬纸滑了出来。我颤抖着,近乎痉挛地展开它。

映入眼帘的,是庄重的校徽,烫金的校名。

下面,是清晰无比的几行字:

**周宇同学:**

**经审核批准,你已被录取至我校 XX学院 XX专业学习。请凭本通知书于……**

后面的字迹在我眼前剧烈地晃动、模糊,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淹没。

“啊……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呜咽。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毫无知觉。

我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攥着救命的稻草,攥着赦免的圣旨,攥着这九十天来所有血泪和自毁换来的唯一凭证。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通知书光滑的纸面上,迅速洇开成一片片深色的水渍。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从低沉的呜咽,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妈……妈……”我哭喊着,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门的孩子,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变形,混杂着巨大的悲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考上了……妈……我考上了……你看啊……妈……你睁开眼看看啊……!”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病床边,颤抖着双手,把那张被泪水打湿、变得有些皱巴巴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举到她的眼前,仿佛那是世间最神圣的祭品。

“你看……妈……你看……你让我读的书……我考上了……你看见了吗?妈……你醒醒……你看看啊……”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病床上那张依旧毫无生气的、沉睡的侧脸。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

尖锐、急促、完全不同于以往单调平稳的警报声,猛地从心电监护仪上炸响!那声音如此刺耳,如此突兀,瞬间撕裂了病房里悲恸的哭喊声!

我像被闪电击中,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的眼睛惊恐地看向那台发出刺耳尖叫的机器!

只见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根原本平稳划动的绿色心率线,骤然变成了一条疯狂起伏、剧烈震荡的折线!尖锐的报警红灯疯狂闪烁!

“医生!医生——!!!”张护士脸色大变,反应极快,转身就朝门外冲去,尖利急促的呼喊声瞬间响彻走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通知书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我死死盯住病床上的人,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猛地撞开病房门!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旋风般冲了进来,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医生疾步冲到床边,目光锐利地扫过监护仪上疯狂跳动的波形和闪烁的红灯,立刻开始检查病人的瞳孔和生命体征。

“监护仪突然报警!心率急剧变化!”张护士急促地汇报。

医生迅速俯身,翻看病人的眼皮,用手电照射瞳孔。他动作专业而迅捷,眉头紧锁。我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偶,浑身冰冷,无法呼吸,只能死死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张飘落在床单上的录取通知书,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讽刺。

突然!

医生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聚焦在病人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枯瘦的右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医生猛地直起身,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转过头,看向僵立在一旁、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我,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动了!周宇!你妈的手指!刚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