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苗疆雾障

七月的湘西，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怀化芷江机场的跑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林婉儿踏出机舱，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这是刻在她童年记忆里的湘西味道，如今却透着几分陌生的危险气息。

舅舅林守德在接机口等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子比视频里显得更清瘦，却像山崖上的老松般站得笔挺。看见外甥女，他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可那双和母亲极为相像的眼睛里，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云。

“路上还顺当么？”舅舅接过她轻简的行李，乡音温和。

“还好。”林婉儿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机场不大，旅客稀疏，她却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脊背上。

舅舅那辆旧越野车驶出机场，很快汇入通往大山深处的公路。窗外的楼房渐次退去，满眼只剩下层层叠叠、泼墨般的绿。舅舅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偶尔指点窗外，说哪个寨子以前的集市多么热闹，如今年轻人都走空了。车内的气氛莫名压抑，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悬在头顶。

车子拐进盘山公路不久，前方忽然涌起浓雾。那雾来得邪门——方才还是朗朗晴空，一转眼的工夫，乳白色的浓雾就像巨兽张口，将整条山路吞没。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车灯的光柱刺进去，软绵绵地消散在粘稠的白茫里。

“怪了……”舅舅低声咕哝，车速慢了下来，“这个时辰，这季节，不该起这么大的瘴气。”

林婉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月镜。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镜面，竟感到一阵微弱的悸动，如同活物的心跳。雾气越来越浓，窗外除了翻滚的白，什么也看不见。连引擎的轰鸣都变得沉闷、遥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辆车，困在一片死寂的混沌里。

“是鬼打墙么？”她想起母亲从前讲过的深山怪谈。

“不像寻常的山雾。”舅舅双手紧攥方向盘，指节发白，“坐稳，这路我熟，慢慢挪。”

他凭着记忆在雾中摸索前行，导航信号早已中断。时间感变得模糊不清。不知过了多久，林婉儿手中的月镜陡然发烫！

她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古拙的镜面里，哪还有车内的倒影？只见影影绰绰的人形，穿着破旧的清代号服，在雾气中拼杀。刀光闪烁，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力量在碰撞，血腥气和硝烟味几乎要透过镜面弥漫出来，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愤狠狠撞进她的脑海！幻象一闪而逝，带来的冲击却真实得骇人。

“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发颤。

舅舅飞快地瞥来一眼，面色凝重如铁：“这镜子灵性太重，既招东西，也照东西。这雾……怕是冲着它来的。”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似乎淡薄了些，隐约露出熟悉的路牌轮廓。舅舅猛踩油门，车子一下冲出雾障，重新沐浴在山间稀薄的阳光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但舅舅透过后视镜死死盯着那团界限分明的浓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林婉儿心头一凛，这句下意识的咒骂透露的信息远超之前的谨慎言辞——舅舅不仅知道这雾的来历，更清楚背后的势力动作有多迅猛。

“刚才那是……”林婉儿回头望去，那片浓雾仍死死盘踞在后方的山坳，界限分明得诡异。

“先到家再说。”舅舅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脚油门加快了车速。

林婉儿却死死盯着后车窗。就在雾气边缘的林荫深处，她分明瞥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而过。一道冰冷如毒蛇的视线，似乎还黏在她的背脊上。

有人跟着。从她踏进湘西就跟着。而且，对方对这深山里见不得光的东西，了如指掌。

月镜的温度渐渐消退，安静地贴在她腰间。林婉儿却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凶险，从她回归故里的这一刻，才刚刚开始。林家讳莫如深的宿命、这面愈发诡异的古镜，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这片崇山峻岭中，酝酿着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