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子里的债
医院地下二层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半夜三更的,停尸间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头顶那几根破灯管滋滋响个不停,把满屋子的不锈钢柜子和白瓷砖都照得惨白惨白。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儿,底下还混着点别的——像是从冰柜最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烂味儿。
林婉儿站在三号解剖台前,看着白布底下拉吉特·辛格的轮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按住腰间,月镜贴着皮肤传来凉意。自打从火葬场出来,这股寒气就跟定她了。
布伦南警探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卡洛斯那事儿闹得够呛——人在操作间外直接昏死过去,醒过来就开始胡言乱语,医生不得不给他上了镇静剂。现在可好,连拉吉特的尸体都给紧急运过来严加看管。
“卡洛斯醒了十来分钟,又昏过去了。”布伦南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砸出回音,“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不过昏过去前,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硬挤出句话……”他顿了顿,目光跟刀子似的刺向林婉儿,“他说:‘告诉那个带镜子的女人……咒印要的不只是死人。’”
林婉儿心猛地一沉,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腰。咒印不只要死人?那活人呢?她?还是所有跟这事儿沾边的人?
“还有,”布伦南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递过来个证物袋。里头装的是那个火葬场找到的烟盒——拉吉特的血在上面画了圈鬼画符。“技术科处理过了。这玩意儿,跟你从图书馆旧报纸上找到的那广告边框的符号,相似度九成以上。”他又掏出一张放大照片——是那烧不化的老头脚底板辰砂印子的大特写,“符号专家说,这东西老掉牙了,邪门得很。看着像个……锁,或者说,像把什么东西‘拴’在那儿。”
锁?拴?林婉儿脑子里乱成一团。辰砂锁魂印……水镜之渊……镜子!
就在这时,放拉吉特尸体的不锈钢柜门“叩”地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停尸间里,脆得跟炮仗似的。
布伦南瞬间拔枪:“谁?!”林婉儿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没人应声。只有灯管还在那儿滋滋作响。
布伦南朝门口守着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慢慢往柜门摸过去。林婉儿屏住呼吸,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布伦南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
“叩!叩!叩!”
连响三声,比刚才更急更响,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不耐烦地砸门!
“开!”布伦南吼了一声,枪口死死指着柜门。
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猛地一拉。
冷气扑面而来。拉吉特·辛格安安稳稳躺在滑架上,眼睛闭着,脸青白青白的,半点动静都没有。刚才的敲击声,好像真是听错了。
布伦南皱着眉检查了一圈,柜子里空空如也。他示意警员把滑架往外拉点儿。
滑架拉出半米,拉吉特的脑袋正好暴露在最亮的灯光下——
他眼皮子“唰”地翻上去了!
眼珠子浑浊得像死人贝壳,惨白惨白,根本看不见瞳孔!就那么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可你他娘的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股子恶毒的视线正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身上!
“操!”布伦南骂了句,强忍着没扣扳机。
更邪门的来了。拉吉特青紫的嘴唇开始哆嗦,发出一种嘶哑破碎、完全不像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跟念咒似的:
“过……海……五……人……债……没……还……”
“镜……是……门……钥……匙……转……了……”
“林……家……血……唤……醒……祖……咒……”
“月……镜……碎……了……全……完……蛋……”
声音戛然而止。“啪”的一声,眼皮子又合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停尸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林婉儿整个人都僵了,血液往头顶冲。林家血……祖咒……月镜……钥匙转了?!真是她的血脉激活了这鬼玩意儿?!
布伦南瞪着林婉儿:“博士……你听见了?‘林家血’?这他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婉儿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家族秘密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腰间的月镜突然炸了——
烫!烫得皮肉生疼!镜子在怀里疯狂地震,跟要炸了似的!
“啊!”她痛叫一声,本能地把镜子拽了出来。
镜子暴露在停尸间空气中的那一秒——
整个屋子的灯光,被一种刺得人眼疼的水银色给吞了!那光跟活水似的到处漫,把周围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
镜面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画面疯了似的闪:
---黑海上那条偷渡船,甲板上横七竖八全是死人!照片上那五个年轻人围着一个打开的破木箱,箱子里是暗红色的、好像在蠕动的泥巴(血土!)。其中一个(就是后来烧不化的老头)正拿刀划自己手掌,血往泥巴里滴!
---新埠某个中式祠堂深处,一个穿西装的背影(吴天雄?)跪在地上,周围点满了白蜡烛。墙上投出个巨大扭曲的辰砂符印,正中间摆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土!那符印一亮一灭,像在喘气,像在吸什么东西。
---卡洛斯那张吓疯的脸,映在他家浴室的镜子里。镜子里头,清清楚楚浮出烧不化老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紧接着,数不清半透明的黑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把卡洛斯拖进去,吞了!
---林婉儿自己,站在个像祭坛的地方(就是火葬场三号操作间改的)。月镜悬在她面前,镜面上爬满了裂纹。她手腕被割开了,血哗哗往镜面上淌!祭坛底下,乌泱泱一片、各种模样的鬼魂在嚎叫、撕扯、打架!一个老得掉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血脉做引子,月镜当祭品,万鬼归西……”
这些画面像洪水一样冲进林婉儿脑子,也借着那水银光,让布伦南他们瞥见了一星半点。俩人脸都白了。
“这……这什么鬼东西?!”年轻警员声音发颤,枪都快拿不住了。
光唰地收了。停尸间恢复原状。拉吉特还好好躺着。可月镜的镜面上,多了道头发丝那么细、却扎眼的裂纹。
林婉儿腿一软,踉跄着靠到墙上,大口喘气,汗从额角往下淌。月镜从来没这么疯过!这哪是什么预知,这他娘的是警告!咒印被激活了,镜子被逼着把真相吐出来了!
“它刚才……照的是以后的事?”布伦南的声音也有点抖,看林婉儿的眼神全变了,“那个祭坛……还有你……”
林婉儿盯着镜子上那道新裂的口子,想起拉吉特念叨的“月镜碎了全完蛋”,心凉了半截。月镜不光是钥匙,还是祭品?她的血,是启动这场要命献祭的关键?
她抬起头,声音哑得不行:“布伦南警探……咱们碰上的,恐怕不只是几桩命案……这是冲着活人死人一块儿来的、跨了几十年的……诅咒。我他妈倒霉,正好在咒眼上。”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说出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猜想:“卡洛斯看见的,可能才刚开头。要是咒印全开了,搞不好……所有能照见影儿的东西,玻璃、水……连人眼睛……都能变成那烧不化的老头,或者更糟的玩意儿……钻进咱们这儿的‘门’。”
像要坐实她最坏的猜想,停尸间角落那个洗器械的不锈钢水槽,水龙头突然自己“滴答、滴答”开始滴水。
水槽里头,光滑的不锈钢面上,随着水纹一圈圈荡开,好像……有个什么白森森、扭来扭去的东西……闪了一下。
布伦南和警员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水槽,脸煞白。
林婉儿攥紧了裂开的月镜。
咒现形了,牙露出来了。她剩下的时间,怕是真的不多了。下一个被拖进“镜子里的深渊”的,会是谁?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