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骨灰瓮在低语
苗岭的夜风,本该裹着草木的清气,此刻却只剩下河滩淤泥的腐臭,和一股若有若无、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远处山坳里,那片诡谲的绿光如同垂死巨兽的脉搏,明灭不定,将沉重的不祥感泼洒在每个人心头。
石阿婆干枯的手指死死钳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抖得变了音:“那边……是新建的火葬场!那光……那味儿邪性透了!比血墓里还瘆人!”
我胸口堵得发慌。血墓的生死一线、阿哲被附身的骇人景象、与镜灵交易的重压,几乎榨干了我最后一丝气力。可眼前那绿光,却像一盆冰水,将疲惫瞬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我想起阿哲(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个存在)留下的信息——吴天雄早就把古墓巫觋的骨殖,混进了那些“落叶归根”的海外骨灰中!
“诅咒……没完……它变了样子,杀回老家来了……”我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手中月镜传来温润的触感,镜面裂纹下,那点代表阿哲残魂的微光,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绿光吞噬。
“必须靠近。”冰冷的声音直接凿进脑海,是“镜渊守护者”。它操控着阿哲的躯壳,僵立一旁,暗金眼眸漠然投向绿光。“那里的‘污染’异常活跃,同源,但混杂了更多驳杂死气。是孕育畸变的温床。”
“靠近?去送死吗?!”石阿婆猛地扭头,怒视那熟悉皮囊下的异物,“那地方现在是鬼门关!天知道孵出了什么邪祟!”
“滞留此地,等寨人或‘过海会’残党追至,亦是死路。”守护者的意念毫无波澜,“此地规则因我崩坏加剧,变异只会更快。及早洞察,方有一线生机。”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腰间,舅舅留下的那柄老式手枪传来冰冷的硬度,让我稍许定神。这一路的磨难,别的或许荒废了,但这颗心,倒是被磨砺得近乎冷酷。“阿婆,它……说得在理。不能坐以待毙。吴天雄死了,他埋的祸根却还在发酵。要是让这东西在苗岭扎下根,整个山区都得遭殃!”
石阿婆看着我眼中混杂的悲恸、恐惧与那份死犟的光,终是颓然松手,长叹一声:“冤孽……都是前世的债!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再陪你赌一把!”
暗夜潜行
我们仨(或者说两人一“影”),沿着泥泞的河滩,借着惨淡月光和那愈发瘆人的绿光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向火葬场。越靠近,那股甜腥味越发浓烈,混杂着电线烧焦的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类深度腐败的恶臭。火葬场崭新的白墙被绿光映得一片惨绿,墙上枯藤影影绰绰,如同无数鬼手在无声抓挠。
大门虚掩,值班室空无一人,窗玻璃上溅满暗红近黑的粘稠污迹,似血非血,泛着诡异的荧光。深处,隐隐传来低泣与窃笑交织的杂音,钻进耳膜,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死气浓重。”守护者操控阿哲身躯,率先踏入,步伐僵硬却总落在阴影最浓处,仿佛与黑暗同源。
我握紧手枪,掌心沁出湿冷的汗。石阿婆掏出皱巴巴的符纸,唇齿微动,念诵着古老咒诀,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深入鬼域
内部比外面更显破败阴森。走廊顶灯癫痫般闪烁,电压极不稳定。地面狼藉,散落着破碎的花圈纸钱,打翻的骨灰盒倾泻出灰白粉末,与暗红污渍混合,踩上去发出令人齿冷的“沙沙”声。
我们屏息穿过告别厅。昔日肃穆之地一片狼藉,座椅倾覆,悬挂的遗像大多碎裂,照片上面容扭曲,仿佛在无声尖啸。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排骨灰架。
许多骨灰盒盒盖敞开,内里空空。但有一些,却在轻微地、持续地颤动着,仿佛内有活物欲破盒而出。更有几个盒缝间,正缓缓渗出与远方绿光同源的、粘稠的荧光绿液。
“这些骨灰……被‘活化’了?”我胃里一阵翻搅。
倏然,走廊尽头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与惊惧的低语。
“谁?!”我瞬间抬枪指向声源。
惊魂偶遇
阴影里连滚爬出几个穿火葬场制服的人,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浑身污秽。见到我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又似见到更恐怖的景象。
“鬼!有鬼啊!”一个年轻员工崩溃哭喊,“骨灰盒……骨灰盒自己在动!王叔他……被那些灰埋了!然后……然后就变成怪物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保安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在打颤:“你……你们是什么人?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就前几天,那批海外回来的骨灰送进来后,就……就开始出事了!”
我心下一凛,急问:“海外骨灰?是不是一个叫吴天雄的人安排的?”
保安一愣,连忙点头:“对!对!就是那个吴老板捐资修缮,安排了一批骨灰暂存!说择吉日安葬……可今晚,那些骨灰……特别是其中一个刻着怪花纹的瓮,突然冒绿光!然后……就全乱套了!”
刻着怪花纹的瓮!就是它了!
就在这时,“咚!”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走廊深处传来,似有重物在砸门。紧接着,一阵低沉、沙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响起,充满了痛苦与暴戾。
“来了……它们来了!”工作人员们吓得缩成一团。
守护者暗金眼眸瞥向吼声来源,闪过一丝异芒:“有趣……非简单尸变。是骨灰中残存执念与‘源血之土’污染结合,诞生的低级意识聚合体……可称‘灰烬行尸’。”
生死搏杀
“吼——!”
伴着令人心悸的嘶吼,数道黑影从走廊黑暗处蹒跚而出。它们的身躯由灰白骨灰与暗红污血勉强凝聚,形态扭曲不定,面容模糊,唯眼眶内燃烧着两点幽绿鬼火。行过之处,留下粘稠恶臭的痕迹。
“动手!”石阿婆厉喝,甩手打出符纸。符纸触及行尸,“噗”地燃起火光,暂阻其步伐。
我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砰!”子弹精准命中行尸头颅,打散部分骨灰,可那些灰烬蠕动着再次聚拢,只是动作稍缓。手枪威力,效果有限!
“凡铁效用不彰。击其核心绿芒。”守护者冷眼旁观,漠然提示。它并未出手,似在观察这新异物种。
我凝神看去,果然每个行尸胸口都有一团浓郁绿光闪烁。稳住呼吸,再次瞄准击发!“砰!”子弹击中绿光,行尸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骤然溃散,化作一地死寂灰烬。
找到诀窍了!精神一振,与石阿婆配合,她以符箓牵制,我专注点射,迅速清理掉这几只。
然而,未及喘息,更多咆哮从火葬场深处涌来,此起彼伏,整个骨灰存放区仿佛都已沸腾。幽绿鬼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涌来!数量之多,令人头皮发炸!
“不行!太多了!必须找到源头骨灰瓮!”我一边急换弹夹,一边朝保安喊。
“在……在最里面的贵宾存放室……”保安面如死灰,指向深处。
“带路!”我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他。
我们且战且退,冲向火葬场最深处。守护者依旧不紧不慢跟随,偶有漏网行尸扑近,它只一瞥,行尸便如遭无形禁锢,瞬间瓦解。其力深不可测,却似受限或不愿耗费,未大规模清场。
惊世骇俗的真相
终于冲至贵宾存放室。厚重金属门已扭曲变形,虚掩着。门内,绿光浓稠如实质,将空间映得如同幽冥鬼域。
室中石台上,静静放置着一个古朴的黑色骨灰瓮,瓮身刻满诡异虫鸟花纹。此刻,瓮体正剧烈震颤,浓郁欲滴的绿光从中喷薄而出,如心脏般“咚、咚”搏动——一切异变的源头,正是此物!
而更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骨灰瓮旁,竟跪伏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夹克的背影,身体不住颤抖,似在哭泣,又似低语。那背影……竟与身旁被守护者占据的“阿哲”,一模一样!
“两个……阿哲?”石阿婆骇然失声。
我如坠冰窟,猛地看向身旁这个“阿哲”,又死死盯住骨灰瓮旁那个颤抖的背影。
仿佛感应到我们的到来,骨灰瓮旁的那个“阿哲”,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泪痕、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是我记忆中阿哲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空洞无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
他用一种飘忽不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喃喃低语:
“婉儿……对不起……我才是……真正的容器……他一直……都在骗你……”
“这瓮里……才是……我真正的……骨灰……”
“我们……早就……已经死了……”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