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窗外的雪扑扑簌簌的下着。
火坑里柴火时不时“啪啦”炸出火星。兰玉去安置妈妈和弟弟睡觉。妇人们在火堆旁坐着闲聊。
“她妈这样了,几个娃本来就造孽,要是大发出什么事了怎么得了”
“她要是不生幺儿,会不得得这个病哦”
“那晓得的呢?”
“您刚才说兰玉的妈妈是得病了吗?”安之一直以为她是天生的智力障碍,平时也不好问。
“去年生小家伙了,突然说是胸闷,右腿发麻,脑壳痛”其中一个人说道“开始以为是月子里面坐久了,没管她”“后来脑壳痛得直呕的,东西都拿不稳了”
“没有送去医院吗?”安之问
“大发来找我屋友生,搞板车拖卫生院去的,说是脑梗,要送到县里去。搞救护车送到县里还是迟了。”“哎,这家人也是命苦哦”说完大家都跟着叹气。
她起身去院子里又查看了几次。但愿这场大雪不要再给这个可怜的家庭雪上加霜了。
又过了许久,终于,黑暗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人声。陆安之站在雪地里,望着他们,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紧紧地盯着那灯光,大气都不敢出。
人群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老田,我们先回去了”“要得要得,今天大家都辛苦啦”村长的声音。听见人群中还伴有调侃嬉笑的声音,安之的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们回来了”她朝屋里喊。
屋里的人都赶紧奔出来。安之牵起泪流满面的兰玉“安之阿姨,我爸爸不会出事了吧”她害怕的说。
“不会,我听见他们刚才还有人说笑呢,肯定没事”,雪已经垫到脚踝,她心里也没底。
远远的看见有两个人被背在身后。陆安之心里突然也害怕起来。人群近了,沿路的人家直接回去了。
“爸”兰玉扑进大发怀里,嘶声力竭的哭起来。
大发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捧起她的耳朵“大妹,爸爸没事,快莫哭了”
“妹妹呢?”她往后面寻找。
“叔叔背着的”沈佑文把背后裹着他外套熟睡的兰香转过来让她看。
看着父女俩都平安无事,她总算松了口气。
“那是?”她指着旁边那个大个子背后背着的人问。
“你们先进屋,等会儿再说”说着把背着的兰香递给陆安之。“我去安排一下再过来”
她抱起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兰香。兰香还没醒,趴在她的肩上。“你把外套穿去吧”还没等她喊完,他已经小跑前进,去追村长他们了。
众人回到屋内,兰玉给爸爸倒了热水在泡脚。大发坐在火边,浑身冒着热气。
兰玉带着她一起把妹妹放到床上,累了一天的妹妹,脱衣服的时候只微微睁眼瞧了瞧,又沉沉的睡去了。安之出来烤火,兰玉又懂事的去厨房给爸爸热吃的。
“大发,你们怎么回事?上山砍了几十年柴,还搞迷路啦?”村长媳妇一边添着柴火,一边问“我看那个背起的就像是6组的田旺屋爸爸?”。
大山尖村的大部分村民都姓田,很多都沾着亲带着故。
“哎”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喝了口热水,身上总算是暖和过来了。他捧着茶缸,蜷缩在火边。
“哪里是我迷路了哦。”“我们到磨子湾砍柴,都准备回来了,遇到大伯娘急急忙忙的下山”“我问她搞么去,她说你大伯到屋脑壳痛的呕,眼睛看不到东西,她下来去给他买药”
“那不是和桂芬那年情况差不多?”
“是的撒,我一听就猜是和桂芬那年一样。”“大伯娘说她一发作她就出门,我记得医生说5个小时之内送到医院都能治”他又喝了口水。“他屋旺旺媳妇都还没讲,要是我大伯瘫了怎么得了”
“那你上去接的?”
“是嘛”“我估计上去下来走得快也就3、4个钟头,到村里了喊陆书记开车送到镇上就行了”“哪想到晚上下雪了”
“那你不晓得让2妹先回来?”
“二妹说她一个人回来怕,再说走几个小时,她赖得活”
“二妹也是造孽”
“爸,饭好了”兰玉爸把擦脚毛巾递给爸爸,又把洗脚水端到大门外倒掉。
大发披着外套,接过碗筷,大口吃了起来。
田大发家的状况,大家有目共睹。今天他的举动更是让陆安之刮目相看。如果不是政策不允许,她倒是觉得他想多争取一点钱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嘎吱”有人推门而入。是村长和沈佑文他们。
她们赶紧让座,留守的几个妇人听完事情的经过,都回家了。村长媳妇在这陪着安之等村长他们过来。
他们拉过椅子围着火坑坐下,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瞬间浑身冒着热气。安之起身给他们泡了热茶。
又拿起烤在旁边的外套递给沈佑文“赶紧穿上”
“谢谢”。真难得,他只说两个字。
“我大伯怎么样?”田大发问
“卫生院的救护车接走了”
“今天多亏了您,沈警官。”田大发感激地说。
“你得感谢你们村的人,我们也只是到半路接应了一段”他说“你和女儿没出事就好”
“晓得耽误了这么久,大伯得不得瘫哦”“哎,我们村这个背时的路啊!”他长叹一口气。
“不用太担心,折腾一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就知道了的”
“这么大的雪,明天只怕下山的路也走不得”
“不要紧,有事他们会给我打电话”他安慰她。
村长也表达了感谢,大家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陆安之和沈佑文还有他同行一起来的小伙子一起走到村委会。“沈警官,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改天再找机会感谢二位,路上注意安全”
“小郑,你到车上等我,我去送送陆书记。”他跟同行的小伙子说。
“不用,不用,你们早点回去吧,下雪路上不安全”
“少来”他拽着她羽绒服的帽子“走”。同行的小伙子也识趣的赶紧跑上车,发动了车子。
车灯前,雪花漫天飞舞。
“哇,好美!”“A城从未见过下这么大的雪”她仰起头,欢快的伸手接起雪花。前几个小时让她痛恨的雪,此刻就像舞动的精灵,纷纷扬扬,下得那么认真。
雪花落在她帽子边沿的绒毛上,落在她微卷翘起的睫毛上,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落在她不点而丹的朱唇上。热气从鼻息中呼出,混在这漫天大雪里。
他就像欣赏一幅画,出神的望着她。雪已经染白了他的头发和肩头。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A城下了历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他们漫步在雪地里。“所以我特别喜欢下雪,我觉得今天的雪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今天你生日?”
“嗯”
“那你没回城和男朋友或者家人一起庆生?”
“他最近很忙,再说到处下雪,我爸妈说开车危险,让我不要乱跑”“我还是乖乖待在这里”
“如果我回去了,今天就看不见这样的人间美景啦,岂不是可惜”
沈佑文拿手机照着亮,陆安之一路用手接着雪花。
他看到陆安之站在雪中,笑着说:“又在想事情呢?”
陆安之转过头,看着他“是啊,在想咱们村以后的样子。”
沈佑文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有你这么努力,村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陆安之”他突然扯下她的帽子。
“喂,你干嘛”她想继续戴上“冷死啦”
他用手死死拽住帽子“你不是喜欢雪吗,你这个大帽檐挡着,有什么意思”
她也不再抗议,任凭雪花飘落在她头上,发丝上,钻进她的脖颈里。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受大雪。雪把黑夜映衬出了一种亮光,她尽情的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看见她满头雪花,他伸手轻轻的给她掸落,然后戴上帽子“感受一下就可以了,万一感冒了就麻烦了”
“没人陪你过生日,不早点说,我也好精心准备份礼物啊”
“有什么必要,孤单才是人生常态”
“今天我雪中送炭,有没有让你很感动?是不是好感值增加了?”好吧,正经不过三秒。
她没有回答。哪有人自卖自夸的,无语。
行至院子门口,小院已经完全被雪花包裹。
“沈警官,再见”
“陆安之,你好残忍”
“这么晚,难道还留你喝茶吗?”
“至少别对我的话视而不见吧”
“我有男朋友”
“至少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她依旧沉默,顾诗远今天肯定联系过她,只是忙到现在,还没机会给他打个电话。
“沈佑文,你是个好人,可是我真的很爱我男朋友,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别乱发好人卡,我不需要”“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求助,我很开心”
“如果你不是警察,我也不会联系你,我只是在求助”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110”
“我……”对啊,为什么?
“说明你的心在向我靠近了,说明我一定有机会的!”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不早了,回去吧”
“嗯,好,你先进屋”说完看着陆安之打开院子门。
突然,他上前拉住陆安之的手,把她抱在怀里“陆安之,生日快乐”他拍拍她的后背,温柔的在她耳边说。
陆安之推开他,脸颊滚烫,心跳加速。
“谢谢”说完关上院门,逃回了房间。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沈佑文望着房间的灯亮起,“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