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父亲

十二月的冬天，下着雪，虽然并不算很大，但是它让冰冷的地面上又多了一层寒霜。七岁的李慧珍站在一片广阔的枯木草地上，流着眼泪，她还不是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呢。只是妈妈李小莲告诉她说父亲走了。

她看着棺木在这一个雪天里下葬了，冰天雪地，万物枯衰，她看着棺木缓缓下降，到处都是纷飞的雪球。没有什么亲人在，只是最简单的大姨和大姑陪在她的身边。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眼泪是莫名其妙的，因为不论在她什么样的年纪里想到这一天，这一刻时，都觉得那不是痛苦的眼泪。

几个人抬着棺木缓缓地往下放着，最后他们抽掉了那一根抬着棺木的粗壮的木棍。

但也不是开心的眼泪，她只知道她应该是哭的，李小莲流着眼泪，她也应该是这样的。

一直以来，她对父亲是没有那么强的概念的。在她的活活中，父亲是一个不太喜欢她的人。他对她们漠不关心。

在她的心中他只是叫作父亲。

妈妈却是一个非常负责的母亲。从小到大，她都对她非常关爱，她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一直无条件地相信着她。这就是母亲给她依赖。

棺木下葬之后，他们几个疯狂地为它填土，直到它最终成为一块大大的土丘。

雪还下着，只是很小，大地一片潮湿。天气是阴暗色的。

李小莲在墓前拉着她一起跪下来，她很伤心地说：“建生，你走好。”

她哭的那样的伤心，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她不理解妈妈的感情世界也是源于这样一份痛心。不论什么时候想起，都无法理解。

她们几个女人一起冒着雪走回了家，大姨叫李慧丰，她说他一直生病，这样走了也是解脱啊，不要伤心了。她看着李小莲似乎也有点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不明白。

大姑一直和他们家关系不太好，已经半路走了。珍珍记得她的背影，一个暗绿色的小毛衫，一条长长的马尾辫。

她们家里不大，七十多平米的。客厅和卧室的门对着，一进门是一张餐桌，一直往前走是卫生间和厨房。虽然显得紧凑，但是生活起来还是很得心应手，珍珍记得最清楚的童年的场景就是在这里的每次和母亲的时光。

两个人坐到了餐桌前，珍珍站在妈妈一旁，只比餐桌高出一头多些，她看着她们，大姨仍是用一种不太正常的眼神看着李小莲。

那时候珍珍已经擦干了眼泪，不再哭了，而是觉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迷茫。

李小莲还在抹着眼泪，最后对她大姨说：“我也不是为了他哭，我们两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说完了，她又哭了。这时珍珍有些受到了感染，也想哭起来。

“你条件好，再找一个不难。”

她说这种事也不是说找就能找下的，说完后，李小莲说以后再说这件事吧，她只想把珍珍好好养活大，让她将来能有个出路。

珍珍突然哭了，把两人吓了一跳，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每次想起这件事才会发现她自己对待有些事情是特别清楚的，超出了同龄人，对待有些事是麻木的，是完全不清楚的，在她以后的人生当中也是这样的。

她那时候似乎已经知道和妈妈的日子会很难。她哭得停不下来，不论两人怎么哄她，她都无法控制自己。

两人着急起来，不知道怎么办了，最后大姨说她还要回家去看孩子，就走了，似乎是在躲着她一样。

等大姨走后，李小莲也哭了。

那天的天气，是她记忆中最糟糕的一天，没有太阳，只是微雪和地上的寒霜。天色越来越阴沉。她们回家路过一边小小的湖面，上面也都是白霜。湖面冰起来了，上面的雪都在冰堆砌着。

她似乎懂着那样的艰苦，但是她又似乎觉得什么都和她没有关联。

只有李小莲才是那个最让她在乎的人。她脸上的表情，眼神里的光彩都深深地影响着她。

七岁，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最特别的一年，之后的生活，却多了许多风平浪静。让她觉得，她一下子就长大了，一下子就上了高中。日子过得就像是飞了起来。

她走在高中校园的那一天，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老师同学都会说她是长的最高的那个，她为此害怕过。如果长的太高成为模特，那种生活好吗？好在，她就长了那么高，没有向着她恐惧的高度生长，后来便常常暗喜，她实在欣赏不了那些舞台上的模特那种酷帅的样子，没有一点女孩的样儿。

”珍珍，我和你说过了，花钱，要学会节省，不是因为咱们家有钱，就多花，没钱就少花。“李小莲常常在摆着饭菜的时候对着在屋里写作业的她说这样的话。

她在卧室里一直有张桌子，一直以那里写作业，每每听到她说这种话，便觉得她只是为自己没钱开脱吧。

奇怪的是，你总是那么听她的话，她让她节省，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对钱没有过多的想法，后来她便发现，李小莲虽然是一个没有那么多文化的女人，她确实没有多高文化层次，可确实是一个懂生活的人。就连她也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她的影响，从未对钱有过丝毫过分的想法。并且，她一直以来都不认为她们家里很穷，李小莲是聪慧的。

从父亲离开后，李小莲便开始在自己的小区东南角的小房间里经营起了一家小卖部。那以后的所有进货出货除了大姨偶尔照料一下，全都是李莲一个人操持的。

地方虽然不大，但是，维持她们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但是，富足的生活还是差得远些。

她记得她常常回去以后，在小卖部写作业，与她一起拉起一个又一个大箱子。

只是有一件事她特别不明白。她把珍珍父亲的遗像放在家里，每每过节都会烧拜起来。

有一次，她看着她烧拜，便一直看着，直到她结束后，她转身走了，李小莲和她讲话，她也不理会。一个人把自己锁进了屋里，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大姨又跑来了，敲她的门，她也不开，说：”我没事。“

两人在外面开始说她的闲话了。说她从七岁以后就变了，有些古怪，有些沉默了。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珍珍听着不舒服，但是却特别地想听下去。她愿意知道她们是怎么看待她的。也想知道七岁以后，她到底怎么样了，那七岁前的他又是什么样的？

她永远都不愿承认的是，她失忆了。她像失忆了那样，不愿想起七岁前的生活，那个生病的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的病一直也没有好过。

这便是她看到李小莲对待父亲那样温和有礼的样子，会多么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