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渠帅之约
帐篷内,火盆里的余烬忽明忽暗,映着几张焦虑而憔悴的脸。
“波才渠帅!我们还要在这干耗吗?”下首带头的汉子忍不住出声,他脸上顶着刀疤,本该是极为彪悍的脸上满是忧虑,“黄河边风大,可刮不来粮食!”
“渠帅,再这样下去,我们营地里的人都要饿肚子了!”他身后一人跟着开口
“昨天……东头老李家,又抬出去一个。再这么下去……”另一人附和,眼神瞥向帐外。
“渠帅……”
“够了!”坐在主位上的波才猛地打断几人。绰绰火光下,原本魁梧的身形,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
“大贤良师……一定还在,他不可能死!你们再等等,我一定能卜到良师的位置!只要找到良师,一切都有希望!”
“波才!”
先前那壮汉豁然站起,不再用敬称,声音沉痛,“天公、地公、人公将军走后,我看那张曼成是个野心家,不把兄弟们的命当命,才带着兄弟们一路跟你到了这黄河滩涂,指望你能给大伙寻条活路。你怎么也……越来越魔障了!”
他伸手指向帐外,手臂微微颤抖,“看看外面!想想跟着我们的这些兄弟,想想这些拖家带口的百姓!最近已经有不少人悄悄脱离营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波才只是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知道的!”壮汉几乎是吼了出来,眼圈发红,“他们独自出去,要么是去给附近坞堡的世家当牛做马,签下卖身契,世世代代为奴;要么就只能咬牙去投白波那伙人,甚至干脆落草为寇!可大部分不是青壮的老弱妇孺,他们能去哪儿?只能……只能活活饿死在山沟里,黄河边!”
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一声轻响。
“波才,如果继续这样的话,我会带着我手下还能动弹的兄弟……去另谋生路了。”
说完,壮汉不再看波才惨白的脸,猛地一转身,一把扯开门帘,顶着冷风闯了出去。
帐内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是叹息,默默起身,一个接一个,退出了账外……
“渠帅……”一直侍立在波才身侧的一名汉子低声唤道,上前一步,扶住了波才微微摇晃的肩膀。
“元绍……我……”波才脸色惨白,眼神痴痴望着火盆里燃不起来的黄符和快被他翻烂了的龟甲。
“我只是……想找到路……良师指给我们的路……”
“报——”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波才勉强撑起身子,裴元绍把他扶到正位,才开口应答。
“进来!”
一名哨探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渠帅,营外来了一个少年,看衣着打扮像是世家公子,单人单骑。他让我通传,说……说是故人来访,携《太平天书》而来!”
“《太平天书》?”波才猛地从席上站起,带倒了身旁的矮几,龟甲“哗啦”散落一地。
“又来一个?”他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
“请他进来。”波才重新坐回主位,腰背挺直,毫无感情地对身边的壮汉说道,“元绍,待我号令。”
“诺。”裴元绍沉声应道,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
“公子,请吧。”
引领刘辩深入营地的,已不再是外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暗哨,而是一位从营地内部出来的精壮汉子,裸露的左臂上,紧紧缠着一段色泽已显暗淡的黄色布条。
大营里居住的大多是些流民百姓,道路泥泞,两侧挤满了用破布、树枝、草席胡乱搭成的窝棚。面有菜色的妇人麻木地搅动着陶罐里稀薄的糊状物,眼神空洞的孩童蹲在泥地里,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背风的角落,发出压抑的咳嗽。
深入营地,人群中开始零星出现臂缠或头裹黄巾的身影。他们大多也是衣衫褴褛,但行动间也隐约带着点曾经受过训练的痕迹。他们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或修补棚屋,或整理着少数几件简陋的武器。
“公子,到了,请吧。”
引路的汉子在一顶营地里难得算得上“体面”的帐篷前停住脚步,掀开门帘,刘辩闻到了一股炭烟味。
帐内光线昏暗,刘辩脚步刚站稳,就听见一声暴喝。
“来人,把这装神弄鬼,假借天师之名的小崽子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阴影中一个持刀的阴影挡住出口,几个健硕汉子头戴黄巾,把刘辩围在中间,刀光直指刘辩,便要动手。
电光石火之间,刘辩心念急转:“小爱,立刻回应对方的信号!”
同时,断喝一声,“且慢!”
裴元绍几人转头看向波才。
主位上的波才眯起眼睛,杀意未减,声音森寒,“崽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刘辩不再多言,只指向帐篷一角的火盆。
“且看!”
就在他手指方向落定的瞬间——
呼!
角落火盆内,那张无论波才如何尝试,都点不起的黄色符纸,忽地升起火焰,燃烧得缓慢而安静,火焰并非赤红,反而透着一抹奇异的、温润的淡金色。
波才的五官瞬间凝固,死盯着火焰,瞳孔收缩。
“天师……符火?”
下一秒,他像是疯魔一般,从主位上弹起,径直扑向火盆,竟直接伸出双手,直接在炭火中赤手翻找,扒拉着。火焰撩在他的手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天师!天师!是您吗?回答我!回答波才啊!”他一边翻找,一边声音嘶哑地念叨着。
黄符燃尽,火盆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文字,没有图案。
波才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终颓然坐倒在火盆边。
“主人,由于未与目标建立稳定链接,天书只能做基础的回应,没办法传递信息。”小爱的声音在刘辩的头脑中响起。
没关系,这已经足够了。
帐内声,只有波才粗重的喘息,和火盆里木炭偶尔的“噼啪”声。裴元绍等持刀的汉子,都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刘辩,又看看失魂落魄的渠帅,刀尖,不知不觉都垂下了几分。
良久,波才缓缓抬起头,沾满灰烬的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盯住刘辩,声音干涩沙哑:
“你……和天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帐外,不知何时起了夜风,卷起黄河滩涂上的细沙,扑打在帐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风似乎也钻进了帐内,吹得火盆中的火光一阵剧烈摇曳,明暗不定。
刘辩迎着波才审视的目光,静默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继业人。”
“继业人……”波才喃喃重复了一遍,先是怔住,随即,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牵动出一个似笑似哭的扭曲表情。
“呵……呵呵……哈哈哈……继业……好一个继业……”他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天师……天公将军……他真的……真的已经不在了吗?连魂魄……都归天了吗?”
刘辩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再说话。
波才的笑声彻底止歇,他抹了一把脸,将灰烬擦去,重新挺直了脊背。
裴元绍几人都收起了刀,退到了阴影里。
“也罢。”他吐出这两个字,长出了一口气。“既然你以‘继业’自居,那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他说着,双手抬起,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你问。”刘辩坦然应道。
“人,生来可有贵贱之分?”上位的波才缓缓开口。
“人无生来贵贱,权自轻而自贱。”刘辩未做迟疑。
波才手印稳如磐石,再问:“然这世间多有不公。依你之见,何谓‘公平’?”
刘辩略一沉吟,道:“强者有晋身之姿,耕者可有其田。各尽所能,各得其所,法理之下,皆有依凭,是为公平。”
波才眼中锐光闪动,“若你得我,得我等残余兄弟之力,你,便也是黄巾,自此,九州世家门阀,恐难有真心助你者。此路,你可想清楚了?”
刘辩没有立即回答,眼前闪过了玩家们的面孔……虽然那个世界还有贫贱贵富之分,但那个伟大的理想,还在实现的过程中,没有完全消失,对吗?
他的玩家们,应该,没有一个是所谓的“世家”吧?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迎着波才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波才一直稳固结印的双手,颤了一下。
许久,波才长长地、悠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符印悄然散去。他重新坐回主位,看向刘辩。
“此地东南三十余里,你去寻一姓廖的汉子,脾气有些古怪,但有一身不俗的本事。你若能得他认可,带他来见我。”
刘辩想到了那廖姓的魁梧农人,“可。”
波才不再多言,对侍立一旁的裴元绍微微颔首。
裴元绍会意,转向刘辩,拱手道:“公子,请随我来,我送您出营。”
刘辩亦拱手还礼,转身随裴元绍向帐外走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波才一人,对着火光怔怔出神。
片刻,账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波才恍地回神,开口:
“元绍。”
帐外立刻传来裴元绍的回应:“渠帅大人?”
“着各营清点现在还在的人数,令还没离去的将校约束部曲,报上兵丁、青壮人头数,以及粮草、兵械的数量。”
“以及,带你的人,随他走一趟,如有危局,适当援手,但……要看清楚,那人的行事,手段,如何应对那姓廖的倔驴。”
“以及,是否心口如一。”
帐外沉默一瞬,传来回应。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