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献策权门
三架制作相对精良的“千里眼”在绝对保密中完成了。筒身采用硬木精心雕琢,内壁涂黑以防反光,物镜和目镜都经过了反复调试,虽然成像仍有色差和形变,但已能将数百步外的景物清晰拉至眼前。
林长老通过一位与明尊教有些香火情缘、在宠臣梁师成府中担任采办管事的内侍,辗转将其中一架“千里眼”,连同陈禹亲自撰写的、用词极其谦卑恭敬的《格物小札·望远篇》(主要阐述其军事、观测价值,绝口不提微观世界),作为“海外异人秘传之宝”和“明尊教众仰慕天颜、聊表忠心”的祥瑞,献入了梁师成府中。
选择梁师成,是林长老与陈禹深思熟虑的结果。此人虽为宦官,却深得徽宗宠信,被称为“隐相”,权势熏天,且素喜附庸风雅,收集奇珍异宝。更重要的是,他与蔡京等文官集团既有勾结又有矛盾,通过他献宝,既能借其权势,又能一定程度上避免过早卷入文官集团的倾轧。
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煎熬。据点内外加强了戒备,教徒们被告知近期尽量减少外出,言行谨慎。刘香主一伙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暂时收敛了活动,静观其变。
五日后,黄昏。一乘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据点侧门,下来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的中年内侍,正是林长老联系的那位采办管事,姓王。
林长老与陈禹早已在密室等候。王管事并无寒暄,径直坐下,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梁公对你们献上的‘千里镜’……颇为嘉许。”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言此物于军旅勘测、园林观景,确有其妙。梁公仁厚,念在你等忠心可嘉,特许你们今后可依此规制,限量制作此类‘千里镜’,由咱家代为采买,供给宫中及梁府所用。所需物料银钱,自会拨付。”
成了!林长老眼中闪过喜色,连忙躬身应诺。
然而,王管事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陈禹:“至于撰此《格物小札》之人……便是这位‘格物真人’吧?梁公看了你那篇文章,对你所言‘格物致知,学以致用’之理,略有兴致。眼下正有一桩小事,或可让你一试身手。”
陈禹心中一动,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恭敬道:“请公公示下。”
“宫中近来颇受鼠患困扰,尤其内库、书阁等地,损毁器物典籍无数,陛下亦曾动问。以往多用宫人扑打、畜猫捕抓,然收效甚微。你既通格物之理,可有良策,能驱鼠、捕鼠,且需……洁净,不可污秽宫禁,不可动用猛火毒药。”
问题抛出,密室中安静下来。林长老面露难色,驱鼠捕鼠自古便是难题,既要高效,又要干净安全,谈何容易?
陈禹却只是略一思索,便抬起头,从容答道:“回公公,此事不难。在下有数策,可解此忧。”
“哦?速速道来!”王管事来了兴趣。
“其一,可制‘诱捕笼’。”陈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简单勾勒,“利用机关消息,设翻板或跷板,内置香饵。鼠类入内窃食,触动机关,门户自闭,活擒之。此物可反复使用,洁净无污。”
“其二,可调‘粘鼠胶’。以特定树脂(如松脂)、油脂混合熬制,涂于木板或纸板上,置於鼠道。鼠类踏足其上,便被粘住,难以脱身。此法亦甚洁净。”
“其三,若求驱赶,可制‘驱鼠药包’。取薄荷、辣椒、狸猫尿液等鼠类厌恶之物,研磨混合,以纱囊盛之,置于鼠类常出没之处,其气味可令鼠类远避。”
他条理清晰,所述方法皆原理简单,操作性强,且完全符合“洁净安全”的要求。这些方法在现代社会司空见惯,但在宋代,无疑是极具创造性的思路。
王管事听着,脸上的倨傲渐渐被惊讶取代。他仔细看了看陈禹在桌上画出的简易草图,又回味了一下那几种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的方法,最终点了点头。
“很好!想不到你确有几分急智与实学。”王管事语气缓和了不少,“便依你所言,尽快将这几样物事的制作之法详细写来,并制作几件样品,由咱家带入宫中试用。若果真有效,梁公面前,自有你的好处!”
送走王管事,林长老长舒一口气,看向陈禹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庆幸。“真人真乃神人也!如此棘手之事,竟能顷刻间化解,更得了为宫中办事的机缘!此乃我教大兴之兆啊!”
陈禹却并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不过是权贵的一次试探和利用。献上望远镜是展示了“奇技”,解决鼠患则是考验“实用”。自己表现得越好,就越会被这些权贵视为一件好用的工具,卷入的漩涡也会越深。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他需要这层保护色,也需要借助这个机会,为自己和明尊教争取更多的时间和资源。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念:鼠患易除,而这人心与世道之患,又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