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火
陈禹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冻醒的。
这种冷,与他熬夜写论文时,空调房里那种单薄的凉意截然不同。它厚重、潮湿,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朽木的霉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每一分热量。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破碎的黑暗。
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勾勒出不远处几栋低矮建筑黑沉沉的、参差不齐的轮廓。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硌得他生疼。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耳边嗡嗡作响。
记忆如同被撕碎的纸片,混乱而模糊。他最后的印象,是图书馆那盏总发出轻微电流声的日光灯,眼前摊开的《宋史纪事本末》字迹在熬夜的酸涩眼中渐渐模糊,指尖触摸着书页上“靖康之耻”那四个冰冷的铅字……然后呢?然后是坠落感,无边无际的黑暗,再然后,就是这里了。
“呃……”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他撑起身体,靠在一面冰冷的土墙上,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他环顾四周,心脏一点点沉入谷底。
这里绝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任何地方。没有水泥路面,没有路灯,没有熟悉的任何现代设施。只有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木结构房屋,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更远处,视线越过这片破败的区域,能看到一片灯火辉煌、楼阁重重的庞大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壮丽的剪影,那气派,绝非仿古建筑所能拥有。
“汴京……这难道是……北宋的汴京?”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景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他是研究宋史的博士,对《东京梦华录》中描绘的汴京繁华烂熟于心,眼前这片破败的贫民区与远处那宫城般的壮丽,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除了穿越,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茫然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摸索身上,触手所及,是他穿越前穿的那件薄夹克和牛仔裤,口袋空空如也,除了……一枚冰冷、坚硬、熟悉的金属物体。
他的Zippo打火机。这是他熬夜时用来提神、偶尔在指尖把玩的小物件,黄铜外壳上已经有了些许磨损的痕迹。此刻,这枚小小的打火机,却成了他与那个遥远现代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充满敌意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那厮!穿着古怪,定非善类!”
“从哪里来的?莫不是金人的细作?”
“看他那衣衫,料子古怪,许是值些钱财……”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从黑暗的角落里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攥着磨尖的木棍和石块,眼神里混杂着饥饿、警惕,以及一种在绝境中滋长出的、近乎野兽般的贪婪。汗臭、污垢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禹心中一凛,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试图开口解释,但干渴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土墙,手在口袋里死死攥住了那枚打火机,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双方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流民们一步步逼近,他们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陈禹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冻裂的口子和指甲缝里的黑泥。绝望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咳嗽声,从墙角的阴影里传了出来。陈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抽。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几乎无法蔽体的破单衣,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被摧残的枯叶。她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眼看,就要在这寒冷的夜里无声无息地冻毙。
围拢的流民也看到了女孩,但他们眼神麻木,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晦气!”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刺穿了陈禹作为历史学者内心深处那点未泯的悲悯。或许是出于本能,或许是意识到单纯的退缩只会迎来毁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后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流民愕然的举动。
他快步走到女孩身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在这个时代显得怪异,但相对厚实的夹克,紧紧裹住女孩几乎冻僵的身体。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甚至带着几分看傻子般戏谑的目光注视下,他掏出了那枚Zippo打火机。
“咔哒!”
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鸣音,在死寂的寒夜里显得异常清晰、响亮。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应声窜出,稳定而炽热地,在无风的空气中跳跃起来。那火焰的形状是如此完美,如此稳定,没有任何古代火镰火石点燃后的摇曳不定,仿佛是从虚空中直接召唤而来。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凝固了。
流民们脸上的凶恶、贪婪、麻木,在百分之一秒内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惊骇所取代。他们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那团在陈禹掌心上方燃烧的“神火”。不需要火绒,不需要火石,甚至看不到任何引燃的过程,只是“咔哒”一声,光明与温暖便凭空出现!
这超出了他们认知的一切范畴!
“妖……妖怪!”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但更多的人,是被一种源自古老信仰的巨大敬畏所击中。
“噗通!”
第一个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流民,连同最初那个叫嚣最凶的汉子,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哭腔的呓语:
“星君……是火德星君下凡了!”
“星君饶命!星君饶命啊!”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星君法驾……”
陈禹借着手中跳动的火光,看着女孩冰凉青紫的小脸上,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再看向眼前这些不久前还欲对他不利,此刻却匍匐在地、恐惧到了极点的古人,他心中没有丝毫成为“神祇”的荒谬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茫然和沉重。
他知道,这枚Zippo里的燃料,有限得很,终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他这个“火德星君”,又该如何自处?
他维持着掌心火焰的姿势,如同举着一座沉重的大山。寒风吹过,火焰微微摇曳,映照着他同样摇曳不定、深不见底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