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琉璃干坤
腊月的寒风未能阻挡陈禹探索的脚步。外部压力越大,他越是感到必须拥有更多“硬核”的、足以震慑或吸引各方势力的成果。显微镜(洞幽镜)的成功给了他极大信心,他决定在光学领域再进一步,目标直指——天文望远镜。
然而,制作能用于天文观测的望远镜,对镜片质量和精度要求极高。现有的水晶透镜打磨工艺已接近极限,且水晶材料难得,成本高昂。陈禹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窑。
几个月来,在陈禹超越时代的理论指导下(主要是关于二氧化硅、碱金属氧化物等成分的作用,以及温度控制的重要性),玻璃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烧出的东西不是颜色浑浊,就是气泡密布,或者干脆炸裂。负责此事的工匠几乎要放弃,认为“琉璃天成,非人力可强求”。
但陈禹深知,玻璃是工业之基,必须攻克。他亲自守在窑口,记录每一次投料的比例、炉温的变化、烧制的时间。他改进了窑炉结构,尝试用不同的植物灰(富含钾碱)和矿物(如石灰石、白云石)作为添加剂,甚至尝试寻找天然的纯碱(碳酸钠)。
这一日,天空飘着细雪。陈禹裹着厚厚的棉袍,再次来到后院角落的玻璃工坊。炉火正旺,将工坊内烘得燥热。工匠老曲满头大汗,正紧张地盯着窑内的情况。
“真人,这次按您说的新方子,多加了一分石灰石,火候也按您画的图控着……”老曲的声音带着忐忑。
陈禹点点头,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窑内坩埚中那团橘红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翻滚。时间一点点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终于到了出炉的时刻。老曲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小心翼翼地将坩埚夹出,将滚烫的玻璃液倒入预热的沙模中。待其稍稍冷却,便用铁管挑起,开始吹制和陈禹要求的“摊片”成型。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一块巴掌大小、略带浅绿但透明度显著提高、内部气泡也明显减少的平板玻璃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工坊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
“成了!真人,您看这成色!”老曲激动得声音发颤,捧着那块犹有余温的玻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陈禹仔细检查着这块玻璃,虽然距离现代玻璃还有巨大差距,但其纯净度和均匀度,已经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天然水晶或琉璃制品!这意味着,他可以尝试制作更大口径、更少像差的透镜!
“好!以此为基础,继续改进配方和火候!重点在于消除色泽和气泡,力求均匀!”陈禹下达了指令,心中也涌起一股热流。材料的突破,是技术革命的前提。
他立即投入新型透镜的打磨工作。利用这块初步成功的玻璃,他设计并指导工匠打磨一块口径更大、焦距更长的凸透镜作为物镜。这个过程同样艰辛,玻璃比水晶更脆,更易产生划痕,对打磨工艺要求更高。
半个月后,在大雪封路,年关将近之时,第一架原始的单筒天文望远镜终于组装完成。镜筒采用硬纸筒内外裱糊桑皮纸刷漆制成以减轻重量,物镜和目镜均采用新烧制的玻璃研磨而成。
选择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陈禹将林长老、几位核心香主,以及精进班的弟子们召集到院落中。刘香主也被邀请前来,他面色复杂,站在人群边缘。
陈禹将望远镜对准了夜空中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
“诸位,今日请随我,一窥月宫真容。”陈禹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率先调整焦距,凑近目镜。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片坑坑洼洼、布满环形山和阴暗“月海”的陌生土地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脏依旧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不是那个文人墨客笔下冰清玉洁、住着嫦娥玉兔的月宫,而是一个荒凉、死寂、布满撞击伤痕的星球!
他深吸一口气,让开位置,请林长老上前。
林长老疑惑地凑近目镜,只看了一眼,便如同泥塑木雕般僵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看……看到了什么?”有人急切地问。
林长老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指着望远镜,语无伦次:“月……月宫……碎了!满是坑洞!没有广寒宫,没有桂树!那是……一片死地!一片荒芜死地啊!”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众人争先恐后地上前观看,每一个看过的人,反应都如同林长老一般,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和信仰崩塌的茫然。
“怎么可能!月宫怎会如此?”
“那是桂树的影子?分明是巨大的环形山!”
“嫦娥仙子何在?玉兔何在?”
当刘香主最终也忍不住好奇,上前看了一眼后,他踉跄着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失魂落魄,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他赖以维系世界观的诸多神话,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镜片击得粉碎!
陈禹看着众人的反应,平静地开口,声音如同寒夜里的钟磬:“诸位所见,方是真实。月非玉盘,乃一巨大石球,悬挂于虚空。其上无仙,无宫,唯有亘古之荒寂。此非神佛不存,而是天地之造化,远超我等想象。格物之学,便是要撕开这重重迷雾,窥见这宇宙之真实面目,无论其是否合乎我等心愿。”
他指向夜空中的繁星:“或许不久的将来,我等便能看清,那些星辰,亦是远胜我等世界之巨大火球,或亦有如大地般之星球环绕其运行。”
这一夜,对明尊教汴京据点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不眠之夜。月球的真实面貌,如同一个巨大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灵魂。一种对浩瀚宇宙的敬畏,以及对“格物”之力近乎恐惧的信服,在每个人心中滋生。
陈禹知道,他再次成功地撬动了一块更大的、关于宇宙观的巨石。他手中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