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尊圣子
陈禹被那群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比恭敬甚至惶恐的流民,引着穿行在汴京城南曲折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里。夜晚的贫民区并非全然寂静,隐约能听到某些屋子里传来的哭泣、争吵和醉汉的呓语,空气中弥漫着贫穷和绝望的味道。他们最终在一扇看似普通,实则厚重的木门前停下。引路的流民敬畏地敲了敲门,用一种特殊的节奏。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视。当看到被众人如同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手中还托着那簇“神火”的陈禹时,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随即门被迅速拉开。
“快,快去禀报林长老!火德星君……星君法驾到了!”引路的流民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禹熄灭了打火机,将其收回口袋。这个动作又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仿佛他随手收起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地至宝。他被请进院内,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但依旧简陋。正堂被改造成了一个类似法堂的场所,气氛肃穆中透着一股子诡秘。墙壁上绘制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色彩浓艳的壁画,描绘着光明与黑暗斗争的场面。供奉的神像面容模糊,带着明显的异域特征,不同于常见的佛道造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略带辛辣的香火气味。
很快,一个身穿暗红色、边缘绣有奇异符号法衣的老者,在一众教徒的簇拥下快步迎出。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仿佛能穿透人心。他便是此地的香主,林长老。
“不知星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林长老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片刻未离陈禹的身上,以及他放入口袋的那只手,似乎在极力评估着眼前之人的真假与价值。
陈禹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些秘密宗教的成员,绝非外面那些易于糊弄的流民可比。他们有自己的教义、组织和利益诉求。自己这个空降的“星君”,一个应对不当,就可能从“神明”变成需要被清除的“妖孽”。
“林长老不必多礼。”陈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模仿着古装剧里的腔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机缘巧合,落于此地。”
林长老将陈禹请入法堂上座,奉上清水——并非茶水,这似乎也是其教规之一。他仔细询问了陈禹“降临”的经过,陈禹半真半假,只说自己于静坐中神游太虚,忽感牵引,再睁眼便已在此,细节一概模糊。
林长老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目光闪烁,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破绽。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星君既掌神火,乃光明化身。不知对我明尊教义,光明与黑暗永世争斗,最终光明普照大地之论,有何圣谕点拨?”
来了!神学考核!陈禹心脏微微一缩。他对摩尼教的教义细节只有学术性的了解,绝不可能冒充其核心信徒。他必须跳出这个框架,用一种更宏大、更“高级”的理论来涵盖甚至“指导”他们的教义。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林长老,以及他身后那些屏息凝神的教徒。他再次掏出了那枚Zippo打火机,并未点燃,只是将其平放在香案之上,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黄铜外壳。
“光暗之争,不过表象。宇宙之机,万物之序,在于‘格物’二字。”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法堂中回荡。
“格物?”林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困惑。这个词源于儒家《大学》,但在此刻被陈禹提出,却显得格外突兀和高深。
“不错。”陈禹继续道,他必须将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观此‘圣物’。”他指了指打火机,“其形为金属之壳,其内有油脂(燃料),其动需机关(火石轮),其燃需无形之气(氧气)。此乃其‘物之理’。穷究万物内在之理,明晰其构成、其变化、其关联,直至通达明了,融会贯通,便可触及造化本源,乃至……掌控造化,为我所用。”
他不能一直表演“生火”,那太廉价,也容易暴露燃料有限的弱点。他需要展示的是“智慧”,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方法论”。他目光转向香案上摇曳的油灯:“譬如这灯。其光为何摇曳不定?因其受风气扰动。若以透明琉璃制成罩笼,将其隔绝于风气之外,其光是否更为稳定、明亮、持久?此即为‘格物’之用,明其理,而改其用。”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拿起旁边一本账册和毛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抛物线草图,解释若要将石块抛得更远,角度并非越高越好,而有其最优解。“此亦为格物,穷究力与轨迹之理。”
这番半文半白、夹杂着“机关”、“无形之气”、“琉璃罩”、“抛物线”等新奇词汇,并辅以简单图示的论述,让林长老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云里雾里。有些概念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但那种试图以理性探究、甚至掌控自然万物的思路,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尤其是陈禹对“火”本身的分析,远远超越了他们对火“五行属阳”的朴素认知,进入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更为本质的层面。
“掌控造化……穷究物理……”林长老喃喃自语,脸上的怀疑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敬畏的神情所取代。他看向陈禹的目光,终于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他将打火机恭敬地捧起,递还给陈禹,语气已然不同:“真人……格物真人!您所言,实乃振聋发聩之大道理!请您务必暂居鄙处,为我等愚钝之辈,阐释格物真义,光大我光明之道!”
陈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险而又险地过去了。他接过打火机,感受着那熟悉的金属触感,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同时也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被引到一间相对干净的静室休息,门外,两名精壮的教徒如同门神般肃立。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陈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已经踏入了一个比流民窝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