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玛瑙滩

又是一个太阳西落的时刻，标志着这一天的行程行将结束。

楚留香敏锐地察觉到整支驼队都放松了许多，骆驼的脚步也快了起来，莫非，沙漠里最危险的路途已经过去了？

远远地，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堵山墙，仿佛凭空从沙漠里冒出来一样，有几个驼工已经喊了起来：“红白山，红白山！”

仔细一看，东西延伸的山体，刚好止步于自南向北流淌的于阗河，临河处两个山嘴果然是一道红，一道白，在堆积的黄沙中格外醒目。

在红山嘴上，还有一座依山势垒筑的大唐戍堡。

骆驼几乎一溜小跑起来，绕过山体，是一大片橙黄青绿相间的胡杨林，逐水而生，在湛蓝的水面投下倒影。

同样是金黄色，沙漠的黄色，是一种干涸的焦枯，胡杨的金色，绚烂而美丽，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盎然。

驼工和护卫们迅速建营、下货，解开缰绳的骆驼们马上向水洼跑去，拼命喝水。

楚留香也被眼前的水和树所打动，但他想起前几日在芦苇荡遇到的湿黄沙，竟不敢向前。

一位老驼工微笑道：“放心地去吧，红白山挡住了北面沙丘的南侵，这里都是硬地，不会再有流沙了。

另一位驼工则用脚使劲踩地，很快刨出来一股涓涓细流：“看，这就是从昆仑雪峰流下来的于阗河支流，这些地下水被红白山的山壁所阻挡，就有了这个小湖泊。”

有个护卫正在向胡杨林走去，忽然在地上捡起块红石头：“红宝石！”

“你傻了吧，这是玛瑙。”另一个护卫嘲笑他，顺手捡起一块红石对着夕阳，果然晶莹明亮又嵌有云纹。

“这里还有，怎么那么多，上次来还没有。”

“听说红白山往西是玛瑙滩，原来是真的。”

两名护卫越捡拾越兴奋，顺手扯过自己的骆驼，翻身跃上，沿着山体奔向西边，全然没注意不远处有位胡商，边喊着什么边奔跑过来。

那胡商的汉语不甚流利，跑近了楚留香才听明白他在喊什么：“灰（回）来，灰（回）来，神山，不能去。”但骆驼已经奔远。

几个驼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又面面相觑：“从来没在这捡到过什么玛瑙宝石啊。”

楚留香捡起一块红石，手上稍运真气，石头立刻碎成粉末簌簌而下，这分明是红砂岩。

胡商吃力地解释道：“沙漠中有很多财宝，有些是埋在被沙尘暴吞没的城池之内，有些是商队遇到魔鬼强盗后，偷偷藏在石缝里。人捡到了就会着魔，再也走不出沙漠了。”

在于阗国附近有一座名为曷劳落迦的城邦，一度安乐富饶，不料一天之内被沙土掩埋。凡是有人试图挖掘城中宝物，必有黑风沙暴席卷而来，即使侥幸找到财宝，也会徘徊迷失在大漠之中，只有扔掉财宝，才会云开雾散地找到出路。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两名护卫也不见回来。货物被均分到其他骆驼身上，商队在沉默中又出发了，就像是那两个人从来不存在过。小何抿着嘴唇和楚留香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总要向沙漠献祭生命的。

接下来的戈壁路途虽然也又干又晒，但比起北段连绵的沙丘已是好了很多，于阗河的水流越来越大，水面越来越宽广，岸边水泽丰美的绿洲处，还能见到唐朝馆驿的断壁残垣，

沿途的驼队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几座以胡杨木为支撑的低矮房屋，在砌筑着红柳枝条的土墙上，堆着些水囊、蹄铁、馕饼在售卖。

这些看似粗糙的东西，在刚走出大漠的人眼里，实在比什么都诱人。

于阗国的都城约特干，是一个规整的四方形。驼队自于阗河一路南行逆流而来，本该是东门的吉象门最近，但此门内是王朝大道，直通王城所在的苏蜜大堡，也是尉迟王族居住和大臣上朝的地方，故此不对商队等开放。

驼队还得绕过半堵城墙，来到南门的玉玄门，主城门外特意修建了可容纳骆驼、马匹的商队客栈，叮叮当当甚是热闹。

对于楚留香而言，他终于到达了心心念念的终点——于阗，对于商队来说，他们还将继续西去的征程，并没有什么洒泪告别，对于长途跋涉的商队而言，有人离开，有人加入，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楚留香只是和康石金互相微微颔首，就算别过。相比初见时对方眼白多、眼黑少的大白眼，现在楚留香至少可以看见他完整的琥珀色瞳仁了。

于阗国都约特干要比楚留香想象的更为热闹繁华，当地的房屋建筑形式称为“阿以旺”，是类似四合院式的庭院建筑，为了躲避风沙日晒，又在庭院上加盖屋顶，屋顶与庭院相连处的侧面开设四个天窗，既能采光通风又能避风挡沙。

城内各家红白相间的建筑相连成片，错落有致，门窗都漆成大海般的蔚蓝色，雕花廊柱、廊顶装饰极为繁复华丽。

传说于阗国在汉武帝时期就通过和亲获得了桑树和蚕种，是西域诸国中最早获得中原丝绸技术的国度之一。

玄奘曾到访过王城外五六里远的麻射寺，见到了桑树成荫，颇为感慨。

如今本地所产艾德莱斯绸色泽艳丽，穿在于阗女子身上，更显浓艳曼妙，她们轻盈地走在街上，像天边飘来的朵朵彩云。

不过楚留香没想到的是，城中百姓和游方商人最热衷的事情，居然是在最晒的正午时分，去王城苏蜜大堡门口看兵士换岗。

只听号角长鸣，一组紫衣骑兵自西门狮子门方向奔来。

骏马浑身花斑，正是李白笔下的“五花马”，骑兵到王城门前下马，与之前的精兵将士互撞兵器，以示交班。

楚留香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位于阗女子正在和父母窃窃私语，也许是怕被周围人听去，他们所用的居然是官话，被楚留香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第一排那个好，身材高大，器宇轩昂。”

“第二排那个也好，浓眉大眼。”

“我看都挺好，到底是国王挑选过的男丁。”

“哪个给我做女婿都可以。”“嘻嘻嘻。”

原来他们是来挑夫婿、女婿的，国王卫兵当然是上上之选，又听得他们说：“中原人士虽好，但是要女儿嫁去那么远，我们可不舍得。”一边说着，一边几双眼睛就朝楚留香这边飘了过来。

楚留香只觉得后背冒汗，赶紧一低头钻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