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龙堆
潜入白玉河，在水中抵达天梯，从水中一跃而出，以最快的身法避开国王卫队的弓箭，拾级而上，跃入牛头山中的山洞。
楚留香一边在驼背上颠簸，一边在脑中设想着计划，越想越觉得完美无缺。
此时长长的驼队已经出关，行走在关外的白龙堆荒漠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漠中，盘踞着一条条形似龙脊的土丘。
地面上、土丘上，布满白花花的纹路，都是风干后的盐碱。这灰白色的盐碱地土台群，首尾相衔，绵延不断，蜿蜒着伸向远方，恰似一群群白龙在荒漠中自在游曳。
若是平时，楚留香一定会跃上土丘顶看个究竟，但在这关外的荒漠中，他知道擅离有经验的驼队向导，只有死路一条。
以他那异乎寻常的直觉，早已发现自走进白龙堆以来，首领和驼工头儿都打起十二分精神，靠太阳辨别着行进的方向，一直在观察四方，不时小声交流几句，周身笼罩着一股紧张的气势。
他听说过西域有不少奇异的魔鬼城，白天看是一垄垄土丘，到了晚上就幻化为人声鼎沸的璀璨城池，如果有人被热闹吸引过去，声响瞬间就会变成恶魔的嘶吼，城池间冒出无数恶鬼……
只要在日落之前走出白龙堆，就可以避开夜晚的魔鬼，不过楚留香对于沙漠行进一事，也只能听从驼工安排，于是他索性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荒漠中死一般的寂静，商队人数虽然众多，却无人聊天说话，毕竟说话白费宝贵的唾沫也就是费水。
只听到队伍中各种铃铛声此起彼伏。有经验的沙漠队伍，能从铃铛声中辨别出是哪路人马。
前队马脖上的铃铛清脆作响，打头的是开路护卫，携带弓箭、刀剑，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稍后是首领康石金。
他们手中都持有望筒观察前方，勘察地形，有时候马铃会惊起一些沙漠中的小动物，射中就有美味牙祭。
后方骆驼带的铃铛，分为“叮铃”和“咚铃”。
骆驼所背的货物上挂着黄铜打造的“叮铃”，声音响脆。
最后一峰骆驼上的大四方驼铃唤作“咚铃”，由生铁铸成，声音沉重浑厚，以灵州所铸驼铃最为驰名远扬。
驼工只需聆听叮叮铛铛咚咚几种铃铛的声响，就可以分辨出自己和所带的骆驼在驼队中所处的位置，和首尾是远了还是近了，可及时调整速度，更可以防止骆驼走失或货物脱落。
刺眼的阳光下，楚留香闭起眼睛，仔细聆听每一处铃声。
队伍首尾的马铃和咚铃最好分辨，处于队伍中间的叮铃乍一听大同小异，听久了也能分辨出一些门道。
最明显的是一峰年轻的公骆驼，昂首挺胸，毛色鲜亮，因为它的步伐最为轻快，有时候甚至急得想超越前面的骆驼，因此叮铃声也格外急促脆亮。
“小胡，”楚留香嘴角现出了坏笑，这头年轻气盛的骆驼，总让他想到同样莽撞的胡铁花，就连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也是一脉相承。
不知道胡铁花现在躲在哪里喝酒，如果知道楚留香看到骆驼“如闻君面”，会不会气得跳起几丈高，戳破屋顶。
楚留香甚至暗暗打算，到姑墨更换骆驼时，他就把这头公骆驼买下，托人养护，等返程时，再带回中原，让它和胡铁花打个照面，看看是不是失散已久的兄弟。
忽听驼队的铃铛声都快了起来，经过这几天的奔波，楚留香已然明白，今晚定好的营地就要顺利到达了。
骆驼这么激动，营地附近一定有绿洲和充沛的水源，只是这水大多是盐碱水，只能骆驼喝，人勉强喝了会肚子疼，喝多了甚至会脱水。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沙坡之下的骆驼刺、梭梭等植被，一直蔓延向远方的芦苇荡，一汪一汪舒展的水面，看起来那么诱人。
不过水边的地上都是白花花的盐碱纹路，让人一看就明了这水源又咸又苦，人若是勉强饮用这种盐碱水，会弄得肚子疼痛难忍。
先期抵达的几链骆驼，已经卸下了货物，解开了缰绳，有几头骆驼跟着老驼脚步轻快地向芦苇湖跑去，聚集在最近的一个小水潭边，埋头猛喝起来。
而那头年轻的公骆驼，显然不想去挤那个浑浊的水塘，跑向了更远更清澈的水源。
楚留香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拿着望筒的首领康石金已经大喝起来，驼工头也吆喝起来，正在整理货物的驼工有些骚动，纷纷转头看向芦苇荡。
那头长得像“小胡”的公骆驼，脚下的盐碱地无声地裂了开来，这竟然只是太阳下结起来一层薄薄的盐碱泥壳。
骆驼自然不会轻功，瞬间就被水和沙淹没了一半身体，大眼睛瞬时满是惊恐。
楚留香大喊一声，不顾驼工曾提醒过的“骆驼胆小易受惊”，从骆背上一跃而起，周边的骆驼果然都吓得惊跳起来。
楚留香一个飞身，已经跃到了沙坡之下，正要提气再跃，只听身后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站住！”这是康石金的声音，楚留香身形立刻硬生生顿住。
他回头望去，沙坡之上，驼工正在安抚刚刚因他跃起而受惊的骆驼，有几个默默地看着骆驼在浑水中没顶，没有一个人有施救的动作。
就连水边的老驼，也只敢停留在自己熟悉的岸边硬地，哀鸣了几声。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小何朝他比了比嘴型：“流沙。”
楚留香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都发生在危机四伏的武林江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这沙漠里难得的芦苇荡，芦花在风中摇曳，水波温柔，一派诗情画意，却无声无息地吞没了一头高大健壮的骆驼，速度之快就像水底有恶魔在拉扯。
地下是水洼，还是急流？若不是康石金出声阻拦，自己能否在盐碱壳上施展轻功逃生？楚留香心中也没有把握。
可怕的沙漠，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