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影
冰室门外，是一个更大更明亮的冰厅，只听头顶上水声荡漾，楚留香抬起头，居然看见水流在冰屋顶上汩汩流过。
透过冰顶上的水流，还能看见天上原本刺眼的太阳，已经成了一个温柔的小白点，蓝天白云，看上去是那么缥缈朦胧。
冰厅三面也是以冰砖块垒成，开有小门，只有一面冰墙上下左右全是一整块光滑的冰面，像是哪位能工巧匠打磨出的巨大冰镜。
冰厅的中央，有一位披着黑狐皮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面冰镜。
楚留香看他面容，就知道正是那位二王弟辅国侯，不似国王那么老成，也不像三弟那么飞扬，他的神态更为沉稳，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
张昧昧也走了出来，亲昵地靠在这位二王弟尉迟艾德身边，楚留香也顺着他们眼神的方向，看向了冰镜。
一看之下，楚留香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冰镜上出现了一组组影像，是他前不久刚刚走过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支支驼队从容不迫地穿梭在沙丘间，硕大的驼铃依稀可见，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一连串的沙漠驼声。
冰镜忽地又换了一幅影像，是康石金的队伍，但这次他所带领的不再是驼队，而是穿梭在雨林中的象队，大象背上绑着一座高高的木架子，坐着四个人，小何也在其中。
但他没有拿笔在书写任何东西，可能因为反向骑坐，且太高太晃，他有点晕象，一直在哇哇大吐。
楚留香惊讶地看向张昧昧，他忽然发现，尉迟艾德手中握着一块青玉双鹘玉佩，正对着冰镜，就像是把玉中的精魂，投射到了冰镜上。
“这……这就是可以穿越过去与未来的双鹘玉佩？”
张昧昧笑着点了点头道：“看来你跟的队伍，会一路顺利地到达天竺国。”
“那……那这块……到底应该怎么用。”楚留香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墨玉双螭玉佩。
“哦，墨玉嘛，在绝对黑暗的地方，同时按住螭龙的两只眼睛，就可以去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了。青玉的话，只要在这样半明半暗的地方就可以显现了。”张昧昧十分认真地说道。
“绝对黑暗？”
“绝对黑暗，不能有一丝光线。”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楚留香回想起来，除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冰洞，他确实没有在黑暗无光的地方研究过玉佩，即使是沙漠的夜晚，也有星月光芒闪烁。
“那么那块可以复制生命的双鱼玉佩呢？”
“那块是白玉，在正午时分阳光最猛烈时最有效。”
楚留香又问道：“那双鱼玉佩不在你们手中？”
张昧昧点头道：“听闻玄奘师徒在白玉河边发现了双鱼玉佩，想带回长安进献给唐太宗。在返回的途中，玉佩被一只突如其来的孔雀衔走，失落于楼兰附近的罗布淖尔。”
“有人跟我说过一个关于道士携唐明皇，在一夜之间往返东都洛阳和西凉州黄河之滨的故事，是不是也是靠这块双螭玉佩？”
张昧昧浅浅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在拜火教融入中原漫长的岁月里，张洁洁所在的族里，有位圣女生下了一个儿子，是为圣子，从小就调皮好动，一心向往外面的精彩世界。
待他成年后，想要拿神异的玉佩去博得当朝天子的青睐，以扶持本教的地位。
他好不容易说服圣女、护法等人，才得以远赴洛阳及长安。
奈何大唐能人异士太多，怎么也轮不到他献宝。
总算他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传奇道士叶法善，想通过他使用玉佩带天子夜行千里，观瞻各地奇观绝景，指望一鸣惊人。
楚留香疑惑道：“那他们怎么还是隐居在洞中，不肯接触外界？”
张昧昧摇头笑道：“双螭玉佩只能带人到有瑞兽脊饰的屋脊或屋顶，第一次是叶道士使了障眼法，让天子到了地面才睁眼。
“天子后来又想带杨贵妃一起观灯，结果忙中出错，贵妃睁眼发现自己站在狭窄的屋脊上，吓得惊叫连连。天子一怒之下，要追究皇城内所有拜火教众的不是，叶道士把玉佩还给圣子，让他赶快去避避风头。
“就这样，他们最终一直长居于洞中，与世隔绝，甚至与其他教众流派也不再来往，慢慢演变为武林中神秘的麻衣教。”
楚留香也忍不住摇头叹道：“也许隐居也并非坏事，毕竟伴君如伴虎……”说了一半他忽然想起眼前就有个王弟，赶紧闭上了嘴。
尉迟艾德站了起来，微微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兄弟之间有什么同室操戈的事情，我才避来此处？”
他大笑起来：“不，不，我只是厌恶了征战沙场而已，但这话在国都之内万万说不得。
“你看我王兄，好像一直在饮酒宴乐，故作轻松，让百姓安居乐业。其实只有我们最亲近的兄弟，才知道本朝一直危如累卵，夹在中原和吐蕃之间，处处如履薄冰。
“虽然本朝心向中华，但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从地理上来说，本国距离吐蕃更近，数次被吐蕃侵占，又数度重回中华怀抱，我王兄日日禅精竭虑，而我……”
他目光转向了冰镜：“我看到了未来，本国将会亡于来自葱岭以西的一个王朝大军，但在更远的未来，我们和吐蕃都将成为中华的一部分。”他若有所思地笑道：
“于是我觉得我在做的事情好像毫无意义，无论做什么，历史也不会改变进程，终会延续到未来。
“未来还会出现一位热爱大沙漠的女子，她说家里的老二，就像胡饼中间夹着的肉馅，明明是最可口的，但别人总是只看见外层的胡饼。”
尉迟艾德抬头看着冰上的天空：“现在我这块肉馅，终于蹦出了王城，在这里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张昧昧看着他，满眼都是彼此心意相通的笑意，楚留香暗自叹道：“难怪你们要假借龙女索夫的传说，从王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