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采玉

到第二天正式启程后，楚留香才发现了小何有别于其他驼工、翻译、护卫等人的地方。

他一直在用麻纸记东西，哪怕骑在骆驼上迎着风沙也在记录。

那麻纸看着也不是整齐买来的，有的渗透着水渍、油渍，有的背面还有墨迹，大小不一，像是别人糊窗、包食物用剩下的，又被小何捡了回来。

每天的艰苦跋涉后，在营地向水工、粮工领完当晚及次日白天的水和粮之后，只要月光清朗，小何依然就着月光在记东西，一向严厉的首领康石金却从不干涉过问他在干什么。

楚留香忍不住踱步过去，看他在麻纸上不光是写字，还用龟裂出血的手在绘制路线图。

等小何忙完这一天的“日记”后，才抬头向楚留香又露出了那种谦逊的笑容：“你还记得那天出发的悬泉置吧，我曾经，在那里捡到过写着字的汉简。”

在楚留香眼中只剩断壁残垣的悬泉置，是汉武帝下令从长安至敦煌段设置的驿站之一，也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因附近山上有一处悬空入潭的悬泉而得名。

传说西汉名将李广利西征大宛归来，途径此地，将士们又渴又累，将军挥起佩刀刺入山崖，立刻有一股口味甘美的泉水涌出，而且路人车马多时出水多，人马稀少时出水少，颇为通灵。

悬泉置接待来自四方的使节宾客，也是传递诏书律令、公文书信的重要中转地。唐代改称悬泉驿，安史之乱后渐渐废弃。

“悬泉置本来只招待官方宾客，比如外国使节或者汉朝官员，还有西域国王，能够得到最高级别的招待。像我们这种商队，原本是不让入内的。”小何解释道。

楚留香想起在一处倒塌的墙壁上，曾看到过几行文字，只是天黑看不清楚。“那是一墙诏令，规定人们要按照四时节令劳作生息，比如春天不能捕鱼打猎，夏天不许砍伐树木……”小何告诉他。

“那你捡到的汉简，上面写了什么？”楚留香问道。

“那可有意思了。”小何拍了拍自己带的胡饼，“他们吃的米饭是一种干饭，把粟米蒸熟后放在大太阳下晒干，晒成坚硬的米粒，就叫做‘干饭’。”

“为什么要那样做饭。”

“煮熟了再晒干，不容易发霉坏掉。”小何说道，“还有汉朝远嫁乌孙和亲的细君公主、解忧公主，都曾在悬泉置休憩，当然要吃得好点了，用的粟米应该是最好的铁干粟。

“有几枚上面记载着，朝廷派使者到敦煌郡，迎接大宛进贡的天马。按时间推算，距离李广利将军征讨大宛，并约定每年进贡两匹天马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由此可见，大宛一直在向汉朝进贡西域天马。”

小何看了看远处寂静无声的荒漠，又说道：“还有几枚记录了一场沙尘暴，当事的官吏，马车被刮坏了，马匹受惊逃跑，他自己也受了伤，只能走路返回悬泉置。

“我翻看了其他的汉简，他们将这种风沙漫天的情况，分等级为黄风、红风、黑风。

“黄风时包好头部，可以出门。红风时，最好紧闭门窗，待在室内。最厉害的黑风，大约每隔5年，就会发生一次，每次都会造成人畜伤害。

“所以我想把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记录下来，遇到的扬沙风暴，以及驿道所经过的沙丘、水源是如何转移，以致河道、驼道变更，连续不断地记载，也许可以找出规律，提醒后人避险。像现在很多人从长安出发去西域，手里都会捧着本《大唐西域记》。

“我本是个孤儿，有幸得到贵人相助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将来即使我肉身湮灭了，但我用麻纸记录下来的东西，能流传下去，也不枉此生了。”

楚留香几乎要为小何所说的喝起彩来，他自问在过往的江湖生涯里，也算是多姿多彩的冒险人生。

但这几天，天天在驼背上颠簸，才感到自己在这戈壁荒漠，实在是一粒毫不起眼的芥子。

那些曾在悬泉置停留的西域国王，也都成了历史中的风沙，楚留香委实没想到：“没想到那些废墟，居然接待过西域国王使团。”

确实如此，高光时刻曾有西域九国的王子、贵族子弟和使者同时汇聚在悬泉置，等待组团前往长安学习汉语兼做质子，这趟留学之旅，被记录为“大汉都管九个国”。

最夸张的是于阗国王，一行来了1000多人，将近彼时本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加上随行的牛羊骆驼，把悬泉置的官吏忙了个人仰马翻，事后统计，光碗就打破了300多个。

小何说起他从汉简上看到的记载，简直眉飞色舞，楚留香却只听进去“于阗”二字，也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听闻于阗国出产美玉，甚为神奇灵异。”

小何一愣：“通灵？这倒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从昆仑山流出的冰河，挟带着山中的玉石块，流了一千三百里才流到于阗国，一路上被水流拍打，被打磨得晶莹润泽。

“于阗官方采玉，要在月光明亮之夜进行。河中美玉会吸收月光精华，在水中微微泛出柔和的光芒，只能由国中最美丽、最纯洁的女子下水，才能蹚水到达河道中美玉发光处，采到玉石。”

“那我们到了于阗国，可不可以去河里采玉？”

“你想得美，”小何大笑道：“民间采玉，在于阗几条玉河的极下游处。

“每年秋天河水渐落，会举办一个采玉仪式，国王行过酬谢天地之礼、拜谢过昆仑山西王母后，脱下鞋袜，亲自踩入河中，象征性地捞出一块玉石，岸上的大臣、护卫、国民喝彩，典礼就算结束了，民众方可下河捞玉石。

“但真正用来跟中原贸易、进贡的好玉，要越过河上游的牛头山，在昆仑山深处的玉河秘境才能找到，只有国王的采玉队伍才能前往。

“传说牛头山上山石众多，山势嶙峋，山崖上两块巨石凸起，状如牛角，牛眼、牛鼻也栩栩如生。昆仑山里流出的玉河，到了牛头山，经牛颈处的怪石堆被分为三股急流飞溅而下，分别是白玉河、绿玉河、乌玉河。”

这是楚留香第二次听到这三条河流的名字，他默不作声，听小何继续说下去。

“神奇的是从那形似牛嘴的山洞里，伸出一条层层石块堆积的石路，直没入白玉河中，当地人把那台阶石路唤作‘天梯’。”

“天梯！”走过麻衣教天梯生死之门的楚留香忍不住惊呼起来，倒把小何吓了一跳。

楚留香定了定神，笑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要翻过牛头山深入昆仑采玉，避开冲下的激流，必须得走天梯，所以国王只要派人马守住天梯没入河道的地方，就可以了。

“就算有人潜入河中，摸到天梯入口，一出水面走在天梯上，旁无遮拦，无处躲避，必然也会被卫兵射成个刺猬。”

楚留香问道：“那走天梯，进入牛嘴山石洞之后又是什么？”

“除了国王的人，没有民众走过天梯，只有月下采玉的传说流传了下来。”

楚留香奇道：“可是上游是同一条玉河，怎么到牛头山就分成产不同颜色玉石的三条河了？”

“所以说是传说嘛！”小何并不以为然，“就算是官方记录的正史，也有很多以讹传讹、相互违背的地方。”

楚留香一时不知该说他是看史书记载看傻了，还是看太通透了，他本想获取些有用的信息，却也不得不承认小何说得对。

遥远的西域，神秘的昆仑，那些故事传到中土已经不知道加了多少怪力乱神之说，只有天梯听上去颇有几分可靠。

更何况，避开国王的守卫，走天梯进入牛嘴，对楚留香来说，并不算什么不可实现的挑战，想到这里，他不由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