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游月
人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物，当楚留香随着驼队真正踏入“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他忽然发现，所有的恐惧都源自对未知的模糊想象。
沙漠确实艰苦卓绝，放眼四望，只见黄澄澄的沙丘一座连一座，犹如波涛起伏的沙海。
有风吹过，一座座沙丘就会缓缓改变方向，仿如千军万马在顺着风的方向前行。
连绵不断的沙脊曲线，沙地荡漾的风道波纹，固然优美，但满目黄沙中，不见植物的绿色，更不见水源的蓝色。
那种毫无生命气息的焦渴感，混在风沙里，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又打进每个人的心里，令人绝望。
幸而这条由北向南的古道，路途是沿源自昆仑山脉的于阗河开辟，河流也将大沙漠分出了东西两界。
除了冬季天寒地冻，其他三季都是水量丰沛，无论路上多么燥热苦闷，只要远远看到流淌的河水和岸边的绿洲，人就又充满了希望。
因为驼队会默许驼工自己捎带一些小而值钱的货物，挂在骆驼的行囊之中，经各国贩卖贸易。
数不尽的商队首领，都是靠这些小买卖，积攒到自己的第一桶金，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头骆驼。
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梦想，走在被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各条支线上。
沿途的河流都源自高山冰雪融水，河道众多，挪移不定，有时水流泛滥，有时又空空如也。
已然干涸的曲折河道，积满波浪纹的浮沙，在烈日下闪闪发亮。
为避开这些可能的湿流沙地，驼队不得不暂时远离河岸，蜿蜒地走在沙漠腹地。
时近中午，随着沙漠表面温度升高，卷起了表层沙粒的小型旋风也越来越多，时不时见到一根旋转飞扬的沙柱在远处移动。
驼队还没有到达计划中有水源的休息处，大旋风却从一个沙丘背后吹来了。
虽说没有沙暴那么吓人致命，但狂风挟着漫天黄沙，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总不是件好受的事情。
只听一声轻呼，有个商人的风帽系绳被吹断，帽子也被吹到了半空，旋即又掉落下来，惊了一链骆驼全都跳了起来。
其他人都抱住了身前的驼峰，只有小何正在收拾刚记录了几笔的麻纸，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摔在沙丘的迎风面上，滚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他赶忙爬了起来，刚想说自己没事，身体忽然急速下陷，周围的沙子随之塌陷，出现了一个沙坑，而小何就在沙坑的中心，转眼被吞没了一半身躯。
只听一声轻啸，楚留香箭一般地飞了出去，抽出最近一头骆驼上的长木板，轻跃几下已经到了沙坑边缘。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如何从干流沙坑里救人，只能凭着直觉将木板横在沙坑边缘，俯下身拉住了小何的手，提气上拉，但小何的身体就像被沙坑牢牢吸住一样，纹丝不动。
这是因为浮沙坍塌后，密度增加的沙子，对人体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楚留香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物理原理，但他凭经验知道不能运真气硬拉，否则只怕把小何的手扯下来，此时他觉得自己身下的木板也随着塌陷的沙坑，开始慢慢倾斜。
小何望着楚留香的眼睛，又看向自己的骆驼背囊，又转头看向东方。
楚留香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死以后，把我的麻纸本带回中原，和那些汉简放在一起，留给后人。
楚留香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被什么抓住了，回头一看，驼工们已经一个接一个，手拽着前面人的脚，趴在了他身后的沙漠。
康石金则在指挥几个驼工将木板顺着沙坑的角度，插入小何的四周，在沙坑中拼出了一个圆桶。
在确定木板插实之后，又几个驼工过来，开始拼命刨小何身旁堆积的沙子，渐渐地，沙堆开始松动，楚留香一运气，拔出了小何，两个人一起朝后摔在了沙地上。
康石金依然板着脸没有说话，眼里却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到了晚上，楚留香又开始跟小何叭叭地聊天：“你的记录还没有写完，你不觉得死了有遗憾吗？”
小何想了一会，反问道：“你有没有读过法显的《佛国记》？”
楚留香沉吟道：“东晋高僧法显，比玄奘还早了200多年去往天竺求法，但《佛国记》确实没有读过。”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小何看着月亮，默默地吟诵《佛国记》中的记载：“我当时是有点遗憾，就这么被流沙吞没了，如果临死前能让我做好准备，我一定把头和手对着水域的方向，引导后人。”
楚留香也抬起头看看月亮，沙漠里的夜晚，夜凉如冰。
他又想起来从麻衣教天梯跌入的那个冰洞，问小何道：“有没有书籍，记载过人可以瞬间移动的事情？”
“唔……有，《太平广记》里有个故事，说是开元盛世，唐明皇在东都洛阳上阳宫大办元宵灯会，有位叶法善道长说西凉州的九曲黄河灯阵也美轮美奂，无与伦比。
“唐明皇听了心生向往，于是叶道长让天子闭上眼后，开始施法，天子身体飘飘，再度脚落地的时候，睁开眼已经到了凉州城，走马灯阵连亘数十里，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回洛阳时，依然是闭目而回，到了上阳宫，离开时的那支乐曲还没有舞完呢。”
楚留香扑哧一笑：“这恐怕是幻术吧。”
“唐明皇也有此疑，于是用随身带的镂铁如意，在西凉州酒肆换酒喝，回宫第二天，他就派人前往凉州寻找如意，果然在那家酒肆里找到了。
“可见元宵夜他们真的夜行千里，从洛阳往返凉州。”
元宵，望月，初一的新月为“朔”，十五的满月为“望”。
楚留香不太记得离开麻衣教那天是晦、朔、弦、望中的哪一天，但他有了种朦朦胧胧的想法，玉佩会不会跟月亮有种神秘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