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踏马的,甘
陈寻刚松口气。
他眼角余光就瞥见那个码头工人老哥的手,已经快摸到十字架底座的螺丝了!
似乎正在琢磨怎么能把这玩意拆下来带走。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脸上挤满笑容,一把搂住对方的肩膀:
“兄弟!座位在前排!视野好!来来,我带你过去!”
码头工人被他半推半拉地弄走,还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十字架:
“那玩意儿……金光闪闪的,肯定值不少……”
“镀的!都是镀的!”
陈寻压低声音,连哄带骗:“咱今天先吃饭,听故事,别的以后再说!”
好不容易把这尊神请到座位上,陈寻一回头,头皮又麻了。
另一个则对着一扇彩绘玻璃窗上的圣母像指指点点,嘴里嘟囔着:
“这娘们画得挺富态……”
陈寻满头黑线。
还没等他走上前制止,那个前哲学系学生也走了过来,站在彩绘玻璃窗前,对着圣母像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结构对称,色彩饱和度不错,就是这玻璃镶嵌工艺有点糙,拆下来应该能卖个……”
“学艺术的!”
陈寻赶紧又冲过去,把他拽开:“那边!那边光线更好,欣赏角度更佳!”
“还有你!”
他一把把正要脱裤子的流浪汉拽过来。
差点就亲圣母脸上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陈寻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东边按下去,西边又冒起来。
有人对着奉献箱研究锁孔结构,有人对管风琴的铜管产生了浓厚兴趣,还有人凑到几个来做义工的女信徒身边,眼神直勾勾的,吓得那几个女孩直往后躲。
教堂里嗡嗡作响,哪还有什么神圣肃穆,简直像个刚开张的二手货市场!
讲台上,丹尼尔牧师的笑容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
“亲爱的弟兄姊妹们,请安静,我们即将开始今天的礼拜……”
底下,稀稀拉拉坐着的老信徒们还在努力保持虔诚姿态。
而那几十号新来的,交头接耳、东张西望,根本没几个人在听。
有人甚至在打哈欠。
丹尼尔开始带领祷告,声音浑厚而富有感染力:
“我们在天上的父……”
底下,一片寂静。
“这老头在念啥经?”
“不知道啊,不过那个小女修长得真水灵!”
“踏马的,甘,那是我先看上的!”
“看上不错,上了才算!”
……
一群人小声嘀咕。
人群中偶尔夹杂着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还有人小声嘀咕:
“啥时候开饭?”
陈寻站在侧面,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丹尼尔牧师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冗长的布道开始了。
丹尼尔讲的还是那些关于宽恕、爱与救赎的道理。
对于那八十多个新教会成员来说,这玩意儿比安眠药还管用。
不到十分钟,鼾声开始此起彼伏。
那个码头工人歪着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兵抱着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一点一点。
就连那个看起来最亢奋的哲学系前学生,也盯着讲坛后的帷幔,眼神发直,神游天外。
整个教堂好像被人下了迷药,到处都有人昏昏欲睡。
偶尔提到地狱烈火、末日审判之类的词时,才会有人稍微抬抬眼皮。
丹尼尔的声音在教堂回荡,越来越干涩。
他时不时看向陈寻这边,眼神里的温和都快绷不住了。
陈寻只能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记笔记,心里默念:
“快结束吧,求你了,快开饭吧,吃完让这些人滚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丹尼尔念完了最后的祝福:
“……愿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
“阿门!”
老信徒们如释重负。
“开饭了?”
新教会成员们瞬间集体惊醒,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看向后面的厨房方向。
原本昏昏欲睡的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般的绿光。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艾琳从厨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指挥着义工开始分发餐盒。
就是那种廉价的一次性饭盒,里面是炖豆子、一根小热狗肠、一片白面包。
“排队!排队领取!”
艾琳提高嗓门。
人群轰地一下炸了,哪里还有队形,全都涌向发放食物的长桌。
力气大的往前挤,嘴里喊着:
“我的!我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别挤!每个人都有!”
陈寻不得不冲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好不容易让人群稍微像个样子,领到食物的人立刻原地开吃,狼吞虎咽,教堂里顿时充满了咀嚼声、吸溜声和满足的叹息。
吃相像饿了三天。
丹尼尔牧师站在讲台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慢慢走下讲台,目光扫过这些埋头猛吃、对周围神圣环境毫无敬畏之心的人们。
他看到有人吃完了自己的,眼睛就开始瞟别人还没吃完的餐盒。
他看到有人一边舔着手指上的豆子酱,一边打量着一个义工女孩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他看到那个码头工人,吃完后意犹未尽地捏扁了餐盒,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这次盯上了墙上挂着的经文刺绣。
艾琳走到丹尼尔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脸色极其难看。
丹尼尔缓缓点了点头。
陈寻正忙着安抚一个因为没抢到第二份面包而骂骂咧咧的家伙,一抬头,正好对上丹尼尔望过来的视线。
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剖开陈寻,看看他到底带来了怎样一群牛鬼蛇神。
丹尼尔对陈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审判时刻要来了。
他硬着头皮,在几十道依旧狂热的目光注视下,走向讲台。
“陈,”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去我办公室,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的这些新教会成员们。”
丹尼尔牧师的办公室不大,陈旧的木质书桌,两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神学典籍和文件箱。
艾琳已经坐在书桌旁一张硬木椅子上,面色依旧冷峻。
丹尼尔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陈寻站在书桌前,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丹尼尔没有坐回他的主教椅,而是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寻。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带着疲惫。
“陈,”
丹尼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解释一下。”
艾琳没说话,只是用她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寻,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
陈寻手心冒汗,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点无辜:
“解释什么,牧师?外面那些新朋友吗?”
“新朋友?”
丹尼尔几乎要气笑了:“陈,我主持过无数次礼拜,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今天这样的……我从未见过。”
“他们听道时昏睡,领餐时争先恐后,对圣物毫无敬畏,眼神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没有寻求神的光,只有对世俗之物的贪婪。”
“陈,你到底是怎么跟他们传的福音?”
艾琳终于开口,语气冰冷:“我给你的《高级教义指南》,你读了吗?还是你用了什么别的方法?”
来了!
陈寻心脏咚咚跳。
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真诚:“丹尼尔牧师,艾琳女士,我发誓,我完全是按照教会的教导,按照那本指南的精神去做的!”
“我去了社区最边缘的地方,见到了这些被遗忘、被伤害的兄弟姐妹。”
“我没有讲高高在上的道理,因为那些对他们来说太远了,我讲的是《圣经》里的故事!讲大卫如何在卑微中受膏,讲约瑟如何在逆境中崛起……”
陈寻把水浒传的壳套上圣经故事的名头。
反正核心都是受压迫,反抗,寻求新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