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杜雪吟
京城的秋风卷着寒意刮过御街,那被官差押着的汉子踉跄着被拽到宫门前,衣领被揪得老高,脸涨得通红,却仍梗着脖子嘶吼,声音破了音却字字清晰,撞在朱红宫墙上,惊得周遭宫人侍卫俱是色变:“我没说谎!那围场里死的丫头根本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就是街头流落的野丫头!就算她真有身份,也不过是因文字狱获罪的前浙江巡抚方之航、杜雪吟的女儿!那丫头是反清复明的罪臣之女啊!”
这话如一道惊雷,瞬间炸翻了宫门前的寂静,押解的官差脸色惨白,抬手就想捂他的嘴,却已迟了——早有值守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养心殿,抖着声音将这话禀给了正对着仕女图出神的乾隆。
“陛下!大事不好!宫门前那刁民喊冤,说、说固伦和婉公主是前罪臣方之航、杜雪吟的女儿,是罪臣之女!”
乾隆捏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那柄题着半首诗的折扇险些被捏断,他猛地从龙椅上蹭地站起,龙目圆睁,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你说什么?!”乾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与难以置信,“方之航?杜雪吟?!”
他背着手在殿内快步踱步,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脑海里翻江倒海,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前浙江巡抚方之航,因文字狱获罪满门抄斩,此事是他亲批的旨意,只因彼时查得方之航与反清势力有牵扯,铁证如山。可那杜雪吟,他却记起来了,何止是耳熟,那是数年前南巡江南时,偶然遇见的江南女子,彼时她居于苏杭的烟雨小楼,才名远扬,是坊间盛传的“江南第一才女”。
那日苏杭的桃花开得正好,他微服游湖,与她偶遇于画舫之上,她抚琴作诗,眉眼温婉,才情卓绝,竟让阅尽群芳的他动了心。彼时他尚未表露身份,与她闲谈半日,相谈甚欢,临别时曾笑言,待他日回京,便遣人接她入宫,封她为妃,伴于身侧。可后来南巡归京,朝政繁忙,又恰逢方之航文字狱事发,他查得杜雪吟竟是方之航的妻子,碍于罪臣之妻的身份,那份心动便被他强压下去,再未提及,只当那江南烟雨里的相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可他万万没想到,杜雪吟竟会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难怪……难怪……”乾隆停下脚步,抬手抚上那幅仕女图,指尖拂过画中女子的眉眼,那眉眼间的灵动,那藏在温婉里的倔强,竟与记忆中的杜雪吟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山野间的鲜活。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这仕女图时,便觉莫名熟悉;为何见着那粗布丫头的模样,便心生怜惜——原来那丫头的眉眼,刻着杜雪吟的影子,刻着他当年江南偶遇的那一抹温柔。
“杜雪吟……朕竟与她有过一个女儿……”乾隆的声音低了下去,有震怒,有惋惜,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他亲批了方之航的满门抄斩,却不知杜雪吟竟活了下来,还为他诞下一女,那女儿流落街头,成了无父无母的野丫头,最后竟替人闯了围场,死在了他的箭下,还被他追封为固伦公主,葬入皇家陵寝。
这何其讽刺!他追封的公主,竟是他亲批的罪臣之女,是他当年想接入宫的女子为他生下的孩子!
“传朕旨意!将那刁民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查!给朕彻查!”乾隆猛地抬眼,龙目里翻涌着怒火与急切,“查方之航、杜雪吟的余孽,查那围场死去的丫头究竟是不是他们的女儿,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查当年杜雪吟为何未随方之航伏法,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女儿又是如何流落街头的!”
一声令下,紫禁城瞬间动了起来,御林军倾巢而出,天牢的刑具叮当作响,京城里的密探四处打探,凡是与方之航、杜雪吟有过牵扯的人,皆被传唤问话,整个京城都被一层压抑的阴云笼罩,人人自危,连街头的摊贩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惹祸上身。
令妃听闻此事,吓得魂不守舍,连忙遣人去养心殿请安,却被乾隆拒之门外。她坐在储秀宫的软榻上,手指绞着帕子,心里满是惶恐——皇上对那和婉公主本就心怀惋惜,如今竟查出这公主是罪臣之女,还是皇上当年心仪的女子所生,此事若是闹大,怕是整个后宫都要受牵连,她好不容易坐稳的位置,怕是也要岌岌可危。
宫里的其他妃嫔更是噤若寒蝉,个个闭门不出,生怕被皇上迁怒,昔日热闹的后宫,竟变得比冷宫还要冷清。
而南城的小胡同里,紫薇和金锁听闻宫门前的惊天秘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二人惨白的脸,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罪臣之女……方之航……杜雪吟……”紫薇喃喃自语,身子抖得像筛糠,她怎么也没想到,小燕子竟会是方之航和杜雪吟的女儿,竟是罪臣之女!那她让罪臣之女替自己去给皇上送信,若是被皇上查出,她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金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着紫薇的手,牙齿打颤:“姑娘……完了……这下全完了……皇上正在彻查,若是查到咱们头上,知道是你让小燕子去闯围场的,咱们俩都要被砍头的!咱们快逃吧!现在逃还来得及!”
紫薇摇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眼底满是绝望:“逃?往哪逃?皇上已经下令彻查,整个京城都被封了,咱们根本出不去……这都是报应,是咱们害了小燕子的报应,如今报应到咱们头上了……”
二人相拥在冰冷的屋角,听着窗外御林军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踩在她们的心上,恐惧与悔恨交织,将她们死死包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她们这辈子,怕是要困死在这小小的胡同里,等着皇上的发落,等着那迟来的死罪。
而千里之外的东海无妄岛,却依旧是一片暖融融的光景,丝毫未被京城的阴云波及。
敖珩正陪着小燕子在沙滩上捡珍珠,海底的珍珠被海浪推上岸,圆滚滚的泛着柔光,小燕子蹲在沙滩上,捡得不亦乐乎,手里的竹篮很快就装满了。敖珩站在她身侧,指尖轻挥,便有更多圆润的珍珠从海水里浮起,滚到她面前,惹得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揪着他的衣袖撒娇:“敖珩你太厉害了!这些珍珠串成项链,肯定好看!”
敖珩低头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细沙:“你喜欢,便都给你。”
二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碧海蓝天,海浪轻轻拍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小燕子靠在敖珩肩头,嘴里咬着甜甜的椰肉,絮絮叨叨地说着往后的日子:“等过些日子,柳青柳红再来,咱们一起把竹屋修得大一点,再种些果树,到时候树上结满果子,海里有吃不完的海鲜,咱们天天都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敖珩应声,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心里满是安稳。他早已察觉京城的异动,却并未告诉小燕子——那些朝堂的纷争,那些皇家的秘闻,都与她无关,他会替她挡下所有风雨,让她永远做这无妄岛上无忧无虑的岛主,永远活在这碧海蓝天的温柔里。
小燕子不知道京城的天翻地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被翻了出来,不知道乾隆正为她的身世而震怒纠结,更不知道紫薇和金锁正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于她而言,那些过往的身世,那些京城的是非,都早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是小燕子,是无妄岛的岛主,是被敖珩捧在手心的人,有亲人相伴,有爱人相守,有吃有喝,自在逍遥,这便够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敖珩牵着小燕子的手,往竹屋走去,竹灶旁早已温好了鲜美的鱼汤,椰树下的吊床轻轻晃悠,小野兔蹲在竹屋门口,等着投喂。
京城的御书房里,乾隆对着那幅仕女图彻夜未眠,满心的震怒、惋惜与复杂;而东海的无妄岛上,小燕子窝在敖珩的怀里,喝着鲜美的鱼汤,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一夜好眠。
两处天地,一种凉薄,一种温甜,从此山水相隔,再无牵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