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京城大杂院
京城大杂院的破木门被撞得“哐当”响，柳青柳红一前一后冲了进来，额角挂着汗，裤脚还沾着城外的尘土——俩人在城外跑马帮刚回来，一进京城就听见街头巷尾传着“固伦和婉公主围场薨逝，皇上亲封厚葬”的闲话，还隐约听人说那公主是个民间丫头，心一下子就揪到了嗓子眼，连东西都没放就往大杂院赶。
一进屋，见紫薇正缩在炕角攥着帕子掉泪，金锁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兄妹俩哪里还按捺得住，两步跨过去就如饿虎扑食般拽住了紫薇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声音里满是急火和慌乱：“小燕子呢？！紫薇你说！小燕子人在哪？！”
那力道攥得紫薇胳膊生疼，可她连挣开的力气都没有，被俩人看得心慌，心虚得像只被老鹰盯上的受惊兔子，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敢瞟着炕沿的补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嗫嚅出一句完整的话：“小燕子她……她替我闯木兰围场了，帮我给我皇阿玛送信去了，而且……而且小燕子好像被当刺客，误、误杀了……”
“误杀了？”
轻飘飘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柳青柳红耳边炸开，俩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拽着紫薇胳膊的手瞬间松了劲，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敢置信。柳红晃了晃神，伸手抓住紫薇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小燕子被误杀了？！”
紫薇被晃得眼泪掉得更凶，只是一个劲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金锁见紫薇被逼得可怜，又想起外头传的那些话，忍不住跺了跺脚，拔高了声音辩解：“可是……可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小燕子她捡了小姐的信物，被皇上当成了亲女儿，还封了什么固伦和婉公主，风风光光葬进公主陵墓了，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赚了吗？总比一辈子在大杂院当野丫头强啊！”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红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如蚯蚓般暴起，她猛地甩开紫薇，反手就抡起拳头，带着攒了一路的火气和心疼，“啪”的一声狠狠打在金锁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重，金锁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泪混着委屈涌了出来，嘶声哭喊道：“你凭什么打我？我又没说错！她一个无父无母的野丫头，能做几天公主，葬进皇家陵墓，那是她的福气！”
“福气？”柳红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金锁的鼻子怒吼，声音都破了音，“你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是一条人命！是小燕子的命啊！她要是知道替你们送个信会送掉性命，她会去吗？你们还有没有心！小燕子拿你们当朋友，拿命帮你们，到最后在你们嘴里，她的死就成了福气？是你们！是你们把她往火坑里推的！”
柳红的吼声震得屋梁都似在颤，大杂院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扒着门缝往里头看，却被柳红一眼瞪了回去，吓得赶紧缩了头。
金锁坐在地上哭嚎，紫薇连忙扑过去拉住柳红的胳膊，急得声音发颤：“柳红，你别冲动，别打了，我们也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她想替金锁辩解，可话到嘴边，看着柳红通红的眼眶，看着柳青一言不发却攥得咯咯响的拳头，终究是咽了回去，满心的愧疚压得她抬不起头。
柳青红着眼眶，猛地抬手甩开紫薇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紫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炕边才站稳。他盯着紫薇，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不想？紫薇，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可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小燕子莽撞，可她心善，你求她帮忙，她连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了，可你们呢？你们有没有想过，围场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打猎的地方，守卫森严，一个民间丫头闯进去，九死一生啊！你们就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她的命不当命？”
“我没有……”紫薇哽咽着摇头，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见我皇阿玛，我想认回他，我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就可以拿别人的命铺路吗？”柳红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小燕子把你当亲姐妹，可你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哭，你还会什么？小燕子死了，被埋进了冷冰冰的公主陵，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而你们呢？还在这里算计她的死是不是赚了！我真替小燕子不值，替她瞎了眼，认识了你们这样的人！”
柳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的火气，看了一眼哭哭啼啼的紫薇和金锁，只觉得满心的膈应。他走到屋门口，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从今天起，你们和我们兄妹俩，和这大杂院，两清了。小燕子的命，你们这辈子都欠着，早晚要遭报应的。”
说完，他拽着还想再骂的柳红，转身就走，厚重的木门被狠狠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紫薇和金锁浑身一颤。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金锁低低的啜泣声和紫薇压抑的呜咽。紫薇瘫坐在炕沿，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拉着小燕子的手一起逛庙会，一起吃冰糖葫芦，也曾亲手把那幅仕女图和折扇交到小燕子手里，让她替自己闯那龙潭虎穴。
她总说自己命苦，说自己是流落在民间的格格，受尽了委屈，可她从来没想过，小燕子的命，比她更苦。无父无母，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好不容易有了柳青柳红这两个亲人，有了大杂院这一个落脚的地方，却因为帮她，落得个客死他乡，连尸骨都被埋在那冰冷的皇家陵墓里，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世人只知固伦和婉公主，谁又知道，那陵里埋着的，只是一个叫小燕子的、一心想帮朋友的傻丫头。
金锁哭够了，捂着脸怨道：“姑娘，我们何必受他们的气？小燕子自己愿意去的，又不是我们逼她的，况且她也得了好处，做了公主……”
“你闭嘴！”紫薇猛地喝住金锁，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悔恨，“是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灰蒙蒙的屋梁，脑海里闪过小燕子笑盈盈的脸，闪过小燕子拍着胸脯说“紫薇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信送到，让你和你皇阿玛团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那四句藏在心底的诗，“君当做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此刻再想起来，只觉得无比讽刺。她曾想靠着这首诗，认回父亲，求得一生安稳，可如今，却因为这份执念，害死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窗外的风刮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小燕子在哭。紫薇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为自己的委屈，而是为那个被她推上火坑的、再也回不来的小燕子。
而远在东海的无妄岛上，小燕子正蹲在沙滩上，把捡来的贝壳串成项链，海风拂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她晃了晃手里的贝壳项链，笑得眉眼弯弯，丝毫不知道，京城的大杂院里，正因为她的“死”，闹得天翻地覆，更不知道，那两个她曾拼了命想帮的人，正活在愧疚和指责里，度过余生。
她的世界，从此只有碧海蓝天，潮起潮落，再也没有京城的是非，没有紫薇的托付，只有做无妄岛岛主的自在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