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凉薄
无妄岛的椰树下,敖珩正陪着小燕子摆弄新翻的菜畦,龙族指尖凝着的淡淡水泽落在番薯藤上,蔫软的叶片瞬间舒展油绿,惹得小燕子拍手叫好,揪着他的衣袖央他再给菜畦引些灵泉;竹灶旁温着的椰汁甜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海鸟落在肩头,小野兔蹭着脚边,一派温甜热闹。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依旧浸在一片凉薄的愁云里,连秋日的阳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冷硬的滋味。
固伦和婉公主的陵寝落葬后,乾隆心中的郁结半点未散,那日围场见着的粗布丫头模样,总在梦里晃悠,握着那柄题诗折扇的指尖,总觉沾着化不开的惋惜。他遣了人四下打听这“民间女儿”的来历,可宫人顺着线索摸到京城大杂院,只寻着些破旧的粗布衣裳,问遍邻里,也只知是个无父无母的野丫头,跟着柳青柳红兄妹讨生活,再无半分踪迹——没人敢说,这丫头是替人送信才闯的围场,更没人敢提,那大杂院里,还藏着两个揣着念想的民间女子。
宫里的妃嫔瞧着皇上郁郁寡欢,便想着法儿讨好,令妃更是借着探望的由头,提了几回“寻些民间有才情的女子入宫,解解皇上烦闷”,话里话外,都在暗指那公主不过是个粗野丫头,难登大雅之堂。可乾隆听了,反倒沉了脸,拂袖道:“朕的女儿,纵使生于民间,也是金枝玉叶,容不得旁人置喙。”令妃碰了一鼻子灰,往后再不敢提半句,宫里人见状,更是把“和婉公主”这四个字当成了忌讳,连走路说话,都敛着声气。
御书房的案头,始终摆着那幅仕女图和折扇,乾隆时常对着画看半晌,指尖拂过画中女子的眉眼,总觉得与夏雨荷有几分相似,却又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小燕子独有的莽撞灵动。他总想着,若是这女儿还活着,纵使性子野些,养在宫里教上几年,定也是个讨喜的,偏生造化弄人,落得个客死围场的下场。这份遗憾,缠了他数月,连带着对江南的念想,都淡了几分,竟再没提过微服私访的事。
而紫薇和金锁,依旧缩在南城的小胡同里,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
自打柳青柳红走后,二人没了半点依靠,紫薇的绣活虽精致,却因性子怯懦,讨价还价时总被绣庄的掌柜压价,一针一线熬上几日,也换不来几两碎银子;金锁虽嘴利,却没什么谋生的本事,浆洗衣物的活计又苦又累,一日忙到晚,也只够换两屉粗粮馒头。从前在大杂院,还有柳青柳红照拂,如今倒好,连口热乎的荤腥,都成了奢望。
那日听闻宫里遣人去大杂院打听公主的来历,紫薇的心便悬到了嗓子眼,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查出自己才是那折扇与仕女图的主人。金锁也慌了神,拉着紫薇的手哭:“姑娘,这可怎么办?若是被皇上知道,咱们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紫薇只是摇头,眼泪掉个不停,心里又悔又怕——悔的是当初不该把小燕子推去围场,怕的是东窗事发,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二人整日闭门不出,连胡同口的摊贩都不愿与她们搭话,邻里见着她们,要么绕着走,要么便指指点点,嘴里的闲话像针一样扎人:“就是这俩丫头,用朋友的命攀龙附凤,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活该!”“听说那公主陵里的丫头,就是被她们逼去围场的,心太黑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屋里,紫薇听得心如刀绞,日日以泪洗面,绣活的针脚越来越乱,有时绣着绣着,便突然对着绣帕发呆,帕上绣的本是并蒂莲,却被她绣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念想。她总想起小燕子笑着递来冰糖葫芦的模样,想起小燕子拍着胸脯说“我一定帮你”的模样,想起柳红那记狠狠的巴掌,想起柳青那句“你们这辈子都欠着小燕子的命”,这些画面缠在一起,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连合眼,都觉得难安。
金锁也没了往日的骄纵,脸上的红肿早已消去,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时刻提醒着她那日的难堪。她再也不敢说“小燕子赚了”的话,只是看着日渐消沉的紫薇,心里也满是迷茫——她们千里迢迢从济南来京城,本是为了认亲,为了荣华富贵,可如今,亲没认成,富贵更是泡影,反倒落得个众叛亲离、苟延残喘的下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日晌午,紫薇好不容易攒了些碎银子,让金锁去街口买两个包子,金锁刚走到胡同口,就见几个官差押着一个汉子从面前走过,那汉子嘴里喊着“我没欺君!那公主本就不是真的!”,声音凄厉。金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屋,拉着紫薇说:“姑娘,不好了!官差在查公主的事,说是有人欺君!咱们快逃吧!”
紫薇本就心惊胆战,被金锁这么一喊,更是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皆是皇上的地界,我们逃不掉的……”
二人相拥而泣,屋里的桌椅破旧,窗棂漏着风,秋日的凉意钻进来,裹着二人的绝望,漫了满室。她们到此刻才明白,她们执着的认亲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们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梦,赔上了小燕子的命,赔上了自己的名声,最后落得个走投无路的下场,这便是她们的报应,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报应。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那被官差押走的汉子,不过是个想借着公主的事讹诈钱财的无赖,与她们半分关系都没有。可这份恐惧,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二人心里,往后的日子,她们日日活在惶恐之中,生怕哪日官差便会找上门来,将她们拖去问罪。
京城的秋,越来越凉,御书房的折扇蒙了薄尘,公主陵的青草日渐繁茂,南城小胡同的破屋里,日日飘着压抑的哭声,这方繁华又冰冷的城池,终究容不下紫薇的念想,也留不下小燕子的身影。
而东海的无妄岛上,正是暖融融的光景。敖珩折了海底的珊瑚枝,给小燕子搭了个精致的花架,架上爬着岛上的野蔷薇,粉白的花开得热热闹闹;小燕子抱着一筐烤番薯,递了一个给敖珩,红薯的甜香混着蔷薇的清香,飘了满院。
“敖珩,你尝尝,刚烤好的,甜得很!”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红薯的热气熏红了她的脸颊。
敖珩接过番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琉璃色的眼眸里漾着温柔的笑意,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比龙宫的千年蜜露,更添几分暖意:“嗯,好吃。”
海风拂过,椰树叶沙沙作响,海浪拍着沙滩,奏着温柔的曲儿。小燕子靠在敖珩肩头,看着远处的碧海蓝天,心里满是安稳——京城的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这无妄岛的山海,身边的人,才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光景。
而京城的那些凉薄与愁怨,终究只能被锁在那方朱红宫墙与破旧胡同里,与这东海的温甜,再无半分牵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