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事
养心殿内气氛凝如寒冰,金砖地映着龙椅旁明黄的宫灯,却照不进乾隆眼底的阴翳。他一把甩开御前侍卫的手,龙袍翻飞间,亲自攥住那汉子的衣领,将人狠狠提搡起来,指节扣着对方脖颈,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一双龙目直勾勾盯着汉子的眼,目光如刀,字字淬着寒:“你倒是说!你一个街头刁民,怎会知晓方之航、杜雪吟的旧事?这二人获罪已是多年,连京中老臣都甚少提及,你一介草民,从何得知?!”
最后几个字,乾隆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他半生帝王,见惯了尔虞我诈,怎会看不出这汉子方才嘶吼时的张扬,与此刻被追问的慌乱截然不同。方才那番话,字字精准戳中要害,绝非一个普通刁民能知晓的秘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甚至……当年方之航的文字狱,怕是另有隐情!
“朕再问你!”乾隆手上力道又重几分,汉子被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脚悬空乱蹬,“你既知他们的身份,定然也知当年之事!说!是不是你,或是你背后之人,陷害方之航满门获罪?!”
这话如惊雷炸在汉子耳边,他瞳孔骤缩,瞬间慌了神——自家主子方世舟千叮万嘱,只让他在宫门前喊出小燕子的身世,搅乱朝局,让乾隆心烦意乱,却万万不可牵扯出当年构陷方之航的事,更不能暴露主子的身份。一旦露馅,以方世舟的狠戾,他全家老小都别想活!
汉子心头剧跳,不敢与乾隆那如炬的目光对视,慌忙垂下脑袋,眼帘死死扣着,连额头的冷汗滴落在乾隆的龙袍上,都不敢抬手擦拭。他喉间嗬嗬作响,被掐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含糊地摆着头,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饶命……臣、臣只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啊……京中街头偶尔有人闲谈……臣只是记在了心里……并非故意妄言……”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乾隆一眼,见帝王眼底的怀疑丝毫未减,心下更是虚得厉害,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逼着自己定住神——绝不能露馅,方世舟说了,只要他咬死是道听途说,乾隆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治他的罪,顶多是打一顿流放,可若是供出主子,那便是死无全尸!
乾隆何等精明,见他这般模样,便知其中定有猫腻。这汉子垂头躲闪的眼神,语无伦次的辩解,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在撒谎。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汉子瘫软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大口喘着气,脚下却未动分毫,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湖,没有半分温度:“道听途说?京中谁人敢闲谈罪臣之事?朕早有旨意,凡提及方之航满门者,皆以谋逆同党论处,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街头妄议?”
乾隆缓步绕着汉子走了一圈,龙靴踩在金砖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汉子的心上。“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他突然停在汉子面前,俯身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是方之航的余党?还是当年与他有牵扯的反清势力?亦或是,当年构陷他的人,怕事情败露,让你出来搅浑水,转移朕的注意力?”
一字一句,皆戳中要害,汉子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瞬间磕出了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陛下明察!臣真的只是道听途说!臣有眼无珠,一时糊涂,想借着公主的事讹些钱财,才编造了这些话!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他索性破罐破摔,只说自己是想讹钱编造,绝口不提背后之人,任凭乾隆如何逼问,都只是反复磕头求饶,满嘴的“糊涂”“妄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咬紧牙关,乾隆便没有任何证据指证他背后有人,毕竟方世舟做事极为缜密,从未留下任何把柄,更不会让他知道太多内情。
乾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他知道,这汉子定是被人用重金收买,或是被家人性命要挟,才敢在宫门前喊出那番话,如今更是宁死不肯吐露背后之人。再逼问下去,怕是也问不出什么,反倒会打草惊蛇。
他直起身,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汉子,对着御前侍卫沉声道:“将此人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日夜审讯!朕要活口,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撬开他的嘴,查清楚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还有,彻查方之航当年的文字狱案,翻出所有卷宗,朕要亲自审阅!”
“奴才遵旨!”侍卫们齐声应和,上前架起瘫软的汉子,拖出了养心殿。汉子被拖走时,还在不断哭喊着“陛下饶命”,声音渐渐消失在殿外,养心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乾隆一人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御案前,抬手拂过案上的卷宗,那是刚取来的方之航当年的罪案卷宗,封面早已泛黄。他缓缓坐下,指尖抚过卷宗上的“方之航”三个字,脑海里闪过杜雪吟的模样,闪过围场里那具粗布衣裳的尸体,闪过那幅仕女图和半首诗,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当年方之航的文字狱,看似铁证如山,有他亲笔所写的“反诗”,有下属的指证,可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蹊跷。方之航为官多年,素来谨慎,怎会轻易写下反诗?更何况,杜雪吟那般温婉有才的女子,怎会嫁给一个谋逆之人?还有那汉子的话,绝非空穴来风,背后定然有人在操控,而这个人,极有可能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杜雪吟……朕的女儿……”乾隆低声喃喃,手指紧紧攥着卷宗,指节泛白。若是当年方之航真的被人陷害,那他便是错杀了忠臣,更是让自己的女儿流落街头,最后惨死在围场,这让他这个帝王,这个父亲,情何以堪?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一边是帝王的威严,一边是对杜雪吟的愧疚,一边是对女儿的惋惜,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让他心乱如麻。他知道,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仅要查清楚这汉子背后的人,更要重新彻查当年的案子,还方之航一个清白,也给自己的女儿一个交代。
养心殿的烛火燃了一夜,御案上的卷宗被翻得乱七八糟,乾隆坐在龙椅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目光灼灼,透着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
而天牢之中,那汉子被关在冰冷的囚室里,摸着额头的伤口,心有余悸。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有露馅,又忍不住后怕——乾隆的眼神太吓人了,差一点,他就撑不住了。他只盼着方世舟能尽快想办法救他出去,否则在这天牢里,迟早会被那些酷刑撬开嘴。
他哪里知道,方世舟此刻正躲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听着手下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乾隆怀疑当年的案子,让他心烦意乱,让整个京城都陷入混乱,而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为兄长方之航报仇,颠覆这大清的江山!
方世舟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窗外的月色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皇兄,你等着,我定会让乾隆血债血偿,让这大清的江山,为你陪葬!还有那个小燕子,哪怕她死了,也要让她成为乾隆心中永远的刺!”
京城里的风云,愈演愈烈,阴谋与算计,在暗处悄然滋生,而这一切,远在东海无妄岛的小燕子,却一无所知。
此刻的无妄岛,正是晨光微熹,小燕子窝在敖珩的怀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想来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敖珩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细沙,琉璃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他早已察觉京城里的暗流涌动,也察觉到了那股针对小燕子身世的阴谋,只是他并未点破。
他抬手凝起一道淡淡的水纹,将无妄岛笼罩其中,这道水纹看似无形,却能隔绝一切外界的探查,更能抵挡一切风雨。他会护着小燕子,护着这方海岛,让她永远活在这碧海蓝天的温柔里,远离京城的一切阴谋与算计,远离那些本就与她无关的身世与纷争。
待小燕子醒来时,朝阳早已升起,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芒。敖珩早已备好了早餐,鲜美的海鲜粥,酥脆的烤番薯,还有清甜的椰汁,摆了满满一桌。小燕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笑着扑到桌前,大口吃着早餐,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要和敖珩一起去海边捞珊瑚,一起给柳青柳红准备他们最爱吃的麻辣小龙虾。
海风拂过,椰树叶沙沙作响,海浪拍着沙滩,奏着温柔的曲儿。无妄岛上的日子,依旧温暖而安稳,与京城的阴云密布,判若两个天地。
而乾隆的彻查,方世舟的阴谋,紫薇金锁的恐惧,终究都只是京城的事,与这东海的无妄岛,与这无忧无虑的小燕子,再无半分牵扯。
